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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8 – Anthony Kaldellis: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与帝国兴衰

卡尔德利斯解释东罗马为什么能活一千年:没有继承权的皇位、持续的公投、把每个村庄织进国家的税收,以及“危机来自外部、稳定来自内部”

Lex Fridman Podcast · 2026-06-30 · 29 分钟读完看原视频

我们习惯叫它“拜占庭”,可这个国家的人一直自称罗马人,罗马国家也由它一直延续到 1453 年。历史学家安东尼·卡尔德利斯在 Lex Fridman 播客里用近四个小时回答一个问题:它为什么能活这么久?他的答案和信仰、荣耀关系不大,落在几件很实际的事上。皇位没有合法继承权,皇帝必须讨好臣民。税收把每个村庄都织进了国家。致命的危机都来自外部,每次恢复都来自内部。

这一期的核心判断

  1. 01卡尔德利斯认为“拜占庭帝国”是后人的发明:从罗马建城到 1453 年是一个连续的罗马政治共同体,成员始终自称罗马人,人为划出断裂是西欧叙事的需要。
  2. 02他认为皇位没有合法继承权,近半数君士坦丁堡皇帝被暴力推翻,所以皇帝必须真正兑现“为臣民操劳”的承诺;赛马场的欢呼或嘘声就是一场持续的公投。
  3. 03他把税收视为帝国最核心的黏合剂:普查覆盖每块耕地,一年多次征收,不存在与国家隔绝的村庄。
  4. 04他认为帝国几次大危机都是外部冲击,真正该解释的是每次之后的内生恢复;没有分离运动、没有军阀割据,若无外敌它可能再延续千年。

在君士坦丁堡,想推翻皇帝有一套惯例。你带着自己的人走上城市的中央大道,一路召唤市民出来,最后聚到圣索菲亚大教堂,高喊废黜皇帝。有时候人越聚越多,皇帝被人群拖出来割掉鼻子。有时候人群一路走一路散,等你走到圣索菲亚,身边只剩你自己,只好进教堂寻求庇护。

讲这个场景的是安东尼·卡尔德利斯(Anthony Kaldellis)。他研究东罗马帝国,也就是教科书里的“拜占庭帝国”,写过千页通史《新罗马帝国》(The New Roman Empire),还主持一档叫 Byzantium & Friends 的播客。在他看来,这条随时可能把皇帝送进修道院、或者送上断头台的大道,恰恰是这个国家能活一千年的原因之一。

主持人 Lex Fridman 在这期节目里把罗马史从公元前 753 年一路过到 1453 年。卡尔德利斯真正想回答的只有一个问题:一个夹在全世界最危险地带的国家,为什么能撑这么久?他说下一本书就打算专门回答这个问题。这期访谈可以看作那本书的提纲。

“拜占庭帝国”是后人的发明,它就是延续下来的罗马

Lex 开场就问:为什么不该叫它拜占庭帝国?

卡尔德利斯的回答很硬:举证责任在另一方。所有史料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个国家自称罗马帝国,臣民是罗马公民,到最后、甚至到亡国之后,他们都称自己为罗马人。他说学界对此一直心知肚明,却照样当作不知道,“几乎是一种认知失调”。

在他看来,原因在西欧自己的叙事。西罗马帝国在五世纪灭亡,西方史学觉得罗马史到那里就可以收尾了。东半部的存续不想纳入自己的文化谱系,于是先称它“希腊人的帝国”,叫了一千年,后来出于政治原因改叫“拜占庭帝国”。现在这套说法正在瓦解,学界开始讲“漫长的罗马帝国”:从王政时代到十五世纪,一个政治共同体延续了两千多年。

他提醒,许多历史日期只是方便的标签。395 年的“东西分治”不过是把管辖权分给两个儿子,类似的分配之前之后都有过很多次,两半后来还重新统一过。476 年只是一个漫长过程的最后一个日子。真正当得起“某一刻改变一切”的,是君士坦丁皈依基督教这种个人决定,没人能预见到。

那么,两千年的罗马靠什么还算同一个东西?他用了“忒修斯之船”:一艘船上的零件被逐个替换,最后一个原件都不剩,它依然是那艘船,因为它的故事是连续的。罗马史和希腊史、基督教史不同。基督教是宗教,可以在任何国家、任何族群里存在。希腊文化可以被任何人当作精英文化去继承。罗马史却是一个国家、一个政治共同体的历史。它一直在变,但变得足够慢,任何身处其中的人都不会觉得断裂了。

Lex 追问:有没有一种类似希腊人那样的“罗马自豪感”在推动它?卡尔德利斯说有,并举了一个六世纪使节的例子。波斯人怀疑罗马人不守信用,这位使节说:你们是在跟罗马人做交易,罗马人,这个名字本身就说明一切。但他不愿意拿自豪感做分析的基础。史料是识字的精英写的,他们的态度不能推广到所有人。他更看重行为证据:这些人交不交税?有没有想造反、脱离帝国?

他也不回避罗马人内部的差异。西塞罗时代的元老和罗马贫民窟里奴隶的儿子放在一个房间,未必找得到共同话题。真正的问题在于双重标准。人们觉得二世纪的哈德良,一个爱希腊文化、留希腊式胡子、写诗的世界主义皇帝,和公元前四世纪去萨莫奈人那里抢牛的武士是“同一个罗马”。几个世纪后同样双语、同样世界主义的皇帝,却被划进了“拜占庭”。

共同点确实存在,只是要到具体的人身上去找。各个时代的罗马士兵都宣誓保卫共和国或皇帝,誓词放到一起,彼此一听就懂。罗马法给了女性经营产业的法律空间。他举了一个例子:十到十一世纪,住在帝国境内的犹太女性发现,自己在罗马法庭上的权利比在拉比法庭上更多,于是把纠纷带到罗马法庭去。罗马人把这些看作财产问题,拉比把它们看作宗教问题,而罗马法庭的管辖权在帝国境内优先。结果,帝国境内犹太女性的权利多于其他地方的犹太女性。

没有人天生有权坐皇位,所以皇帝必须一直讨好臣民

卡尔德利斯把东罗马朝廷对臣民塑造的形象叫作“人设”(persona)。法律会在教堂里宣读、在公共场所张贴。任何人几乎都能向官员乃至皇帝请愿,请愿一定会得到答复,未必如你所愿,但一定有回音。通过这些渠道,皇帝反复传递同一组信息:我们行使的是公权力,只为你们的利益;我们在提前规划,在你遇到问题之前就解决它;我们为此夜不能寐。查士丁尼的公开称号就是“不眠的皇帝”。连他的敌人都承认他是工作狂,半夜把官员叫进宫谈战争、建筑、法律和神学。

Lex 问:这不就是宣传吗?宣传意味着说的和做的差距很大。卡尔德利斯说,他从马基雅维利那里学到最重要的一课,就是看人做什么,不看人说什么。用这个标准检验,他的研究结论是:东罗马的皇帝和官员大体上真诚,他们总体上做了自己说要做的事。当然不完美,腐败和滥权一直都有。

为什么手握“绝对权力”的皇帝这么在乎臣民高兴?他的答案是一句话:没有人拥有皇位的权利。

这里有个悖论。我们叫“共和国”的那个阶段,恰恰是罗马最热衷征服的阶段。我们叫“帝国”的阶段反而偏防御。罗马的“帝国”之名,来自它有皇帝,而不在于它到处扩张。这个皇帝不像奥斯曼那样,是一个王朝打下江山、建立国家。他是在共和国内部、在内战之后冒出来的。为了换来和平,皇帝们很长时间都要假装自己不是君主,只是“元老院授予了我这个职位、那个职位”的第一公民。

Lex 不服:奥古斯都完全可以彻底摊牌,摧毁元老院,搞全面独裁。卡尔德利斯反问:那他怎么治理?结束一场内战不等于不会有下一场。你必须建立一种共识,让人们不想再打内战。凭暴力上台的皇帝,没办法阻止别人也凭暴力上台。

他给了两组数字。他在访谈中说,他研究的一千年里大约有 120 场内战。这些内战通常很快结束,而且从来不涉及意识形态,各方都用同一套话语谈政府的责任,只争谁最适合干这份差事。他还说,君士坦丁堡约 46% 的皇帝是被暴力推翻的,接近一半。所以每个皇帝都清楚自己有多脆弱。抓人杀人、像卡利古拉或尼禄那样行事,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最可靠的办法是让人满意,这样哪天有人起兵,没人跟他走。

我们这里没有那样的制度,有的是一场持续进行的公投。

We have instead an ongoing referendum. We just call it a perpetual referendum.

他拿现代选举做对比。选举给政府四五年的授权,期间你可以不受欢迎,但依然合法。君士坦丁堡没有这种制度,皇帝每次公开露面都是一次民调。赛马场里十万人本该齐声高呼“配得上”“奥古斯都万岁”。如果欢呼有气无力,甚至有人嘘,皇帝就知道出事了,可能是粮食供应出了问题,必须马上去查。这种“民调”不只发生在赛马场,军队集结地、圣索菲亚大教堂、君士坦丁广场,任何人群聚集的地方都可能是。军队本身也是罗马人民的一部分,有时还是最有决定权的那部分。

他讲了 1190 年代的一个例子。阿列克塞三世被德意志皇帝勒索,打算开征一项新税,在赛马场宣布时就叫它“德意志税”。场内一片哗然,皇帝当场改口:这不是我的主意,不知道谁想出来的,不征了。后来德意志皇帝去世,事情不了了之。

这套关系有一个名字。卡尔德利斯称东罗马为“君主制共和国”。这里的“共和国”是拉丁语 res publica 的原意,指一个政治共同体的公共事务,和政体无关。西塞罗就能想象由国王治理的 res publica。把“共和国”理解为“没有君主”是启蒙运动以后的用法。东罗马人称自己的国家为“罗马人的 politeia”(res publica 的希腊语译法)或“罗马尼亚”,并且反复强调皇帝的职责是为这个共同体服务。他甚至认为“帝国”一词也不贴切:帝国通常指一个群体征服并统治其他群体,而东罗马大部分时间是罗马公民通过自己的政府统治自己。

Lex 又问:军队能决定皇位,这算不算军事独裁?卡尔德利斯说不算,理由是他们几乎从不用军队压制民众。军队来自民间,也大多住在民间,皇帝征兵就是从本地村庄叫人。Lex 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历史上的威权者大多会动用军队。卡尔德利斯反过来说,这么做本身就很危险。他举了阿拉伯之春时的穆巴拉克:那几周他一直拿不准军队会不会向示威者开枪,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命令下去会发生什么。

他补了一句例外:真这么干过的皇帝只有一个,就是查士丁尼。他也申明,他不是在为君主制辩护,自己并不想被国王统治,他只是想弄清楚这套东西为什么有效。

罗马人把公民权真的给了所有人,所以东方本来就是罗马

212 年,皇帝卡拉卡拉颁布《安东尼努斯敕令》(Constitutio Antoniniana),把罗马公民权授予帝国境内几乎所有自由人。在此之前,罗马已经用各种方式扩大公民权:整批授予、让将军授予,甚至允许外邦城市通过选官间接决定谁能入籍。即便如此,到卡拉卡拉时代,公民最多也只占帝国自由人口的三分之一。

卡拉卡拉为什么这么做没人确知。他自己说是出于宗教理由,希望所有人以罗马公民身份去神庙为他躲过一场政变而谢神。也有同时代史家说是为了税。背后可能还有法学家的理念。卡尔德利斯更在意后果:

他们做了,而且是认真的。

They did it, and they meant it.

公民权有真实效力。原本只属于罗马城元老的权利和机会,从此向所有人开放。不到一代人时间,皇帝全都出身行省,最有权势的官员也都来自行省。他让听众设想:大英帝国鼎盛时把英国公民权授予印度人,伦敦的权力位置包括王位都向印度人开放。这在现代帝国不可想象,在罗马却成了现实。

Lex 问这是不是某几个“杰斐逊式”人物的功劳。卡尔德利斯说很可能是少数法学家推动的,那正是乌尔比安等大法学家活跃的年代。可惜我们连会议记录都没有,连敕令全文也没有,只有一张残破莎草纸上的一段希腊文译本,好在关键条款保住了。能看到的是结果:行省里突然冒出大量叫“奥勒留”的人,因为通过这道敕令入籍的人都随了皇帝的家族名。他的判断是:这不只是扩张,是一次爆发。

敕令之后是“三世纪危机”。Lex 列了一串数字:五十年间 26 个皇帝死于非命,内战不断,恶性通胀,瘟疫,帝国一度分裂成三块。卡尔德利斯同意这是一场完美风暴,还指出一个讽刺:危机的部分原因恰恰是罗马传统的利益相关者变多了,每支行省军队都想拥立自己的将军。

但他也提醒,皇帝频繁更替只是顶层的动荡。埃及留下大量莎草纸文书,从中看,那里的人大多不像在经历危机。高卢一度出现的“高卢帝国”也不是分离运动,而是行省将领想夺取整个帝国,没成功,只好在占住的地方先“搞个罗马国家”。他们的政治想象里,除了罗马模式没有别的选项。

戴克里先(Diocletian,284–305 年在位)的解法,被卡尔德利斯概括为“把问题变成答案”。问题是想当皇帝的人太多,一个皇帝顾不过来所有边境。戴克里先就拉了几个军中好友一起当皇帝,最终是四位,史称“四帝共治”(Tetrarchy):四个皇帝各带一支军队,哪里起火去哪里。这几个人都是伊利里亚人,来自今天前南斯拉夫一带一块苏格兰大小的地方。那里穷,年轻人参军是条活路,于是几个世纪里皇帝都出自这里:粗脖子、胡茬、手按剑柄,和哈德良那种文艺范截然不同。

一个世纪后,君士坦丁建了君士坦丁堡。卡尔德利斯强调,这座城不是把罗马性带到东方,东方本来就是罗马。君士坦丁堡就像罗马在东方的分店,“复制粘贴”出来的。当时还有不少城市被称作“新罗马”“另一个罗马”,君士坦丁堡是最后也最成功的一个。

它的位置决定了它的作用。它位于多瑙河前线和幼发拉底河前线之间,南北连接黑海与地中海,东西是欧亚交界。过去每逢内战,帝国常在这里裂开,海峡两边各有一个皇帝。君士坦丁堡建成后像一个夹子,把巴尔干、小亚细亚和叙利亚夹成一体。新罗马配了新元老院,两千五百到三千名来自整个东地中海的富豪,必须在这里置产居住才能当元老。他们的身家押在这里,帝国再也没有在这里裂开过。断裂点西移到了亚得里亚海。

人口也能说明这一点。他在访谈中说,拜占庭古城约两三万人,两个世纪后成了五十万人的大城。古代城市疾病密集,有史家称之为“死亡陷阱”,每年人口自然减少 1% 到 3%,只靠本地繁衍连维持都难。他做过一个粗算:两千五百个元老,每家按三十个仆从算,就是将近十万人,这还是保守估计,罗马城一个元老之家大约有一百人。再加上君士坦丁为可能多达二十万人提供的免费面包,粮食来自埃及,“新罗马真的是从老罗马嘴里抢饭吃”。

税收是把帝国缝在一起的那根线

戴克里先把政府做大了:更大的军队,就要更系统的征税,就要普查,就要官僚。他做了覆盖全帝国的资产普查,从此可以做预算。意大利此前一直免税,因为“征服者不给自己交税”。几个巴尔干出身的皇帝觉得这说不通,于是意大利也开始交税。至此,所有罗马人不仅有同样的公民身份、同样的法律,还有同样的税制。卡尔德利斯说,戴克里先的税制在今天看像累退的统一税,但放在当时反而有点累进的意味,因为精英也得照章交。

Lex 问:这算不算戴克里先造出了“深层国家”?卡尔德利斯不同意。官僚体系很大,层层叠叠,没人知道每个人具体在干什么,但他没见过官僚从内部暗中架空皇帝的迹象。最多是戴克里先抱怨过一句“从来没人告诉我任何事”。

Lex 又引用一种说法:戴克里先限制阶层流动,农民不许离开土地,老兵的儿子必须从军,几乎是种姓制度。卡尔德利斯认为这主要是税收执行机制。士兵、航运这类行当本来就多是父子相传,航运还涉及大笔担保资产。被“绑定”的那部分农民,是在财政意义上对某块土地的税负负责,并没有人阻止他们离开。有人形容这种安排是:通常是人拥有土地,这里是土地拥有人。他说史料里找不到一个抱怨“我不想当兵,可我爸当过兵我只能当”的人。当罗马士兵的好处太多了。

当 Lex 问,如果只能挑一个因素,他会选什么,他的回答毫不犹豫:

税收是核心。

Taxation is the heart of it.

这套税制没有一部成文的“税法”,靠的是豁免。修道院、权贵、遭了灾的边远村庄,都可以请愿减免某年某项税。麻烦在于,官员会自作主张批豁免,皇帝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清理门户,把豁免一笔勾销重新来过。到十一世纪有档案留存时,能看到修道院、村庄、高官手里攥着各式各样的豁免文书,复杂得一塌糊涂。

由此他批评学界一个流行的想象:帝国边远处有一些与世隔绝的农村,不知道君士坦丁堡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皇帝是谁,税吏偶尔来一趟,平日自生自灭。

这些与世隔绝的农民根本不存在。

These people do not exist, these isolated peasants.

他的证据很具体。这是一个每块可耕地都被普查了几个世纪的国家,藏不住一个村子。征税一年大约三次,除了钱币还有实物、劳役、兵员。村里有教堂,就有历法,礼拜后要为皇帝祈祷。买东西用的是钱币,钱币无处不在。圣徒传里形容某位隐修士隐居得有多远,说的是“远到连普查人员都没到过”,这恰恰说明当时人是怎么理解“与世隔绝”的。他认为,这些制度塑造了每个村民对时间、空间、价值、权力和亲属关系的理解。

庞大的官僚体系给皇帝带来另一个问题:如果官僚能按规则处理一切,还要皇帝干什么?卡尔德利斯认为,宦官就是皇帝的对冲工具。宦官是皇帝的内廷人员,管寝宫、宴会、衣橱,相当于白宫西翼。他们天天在皇帝身边,是送礼办事的通道,也替皇帝吸收民间的怨气。更重要的是,他们多来自帝国之外或出身奴隶,不连着任何权贵家族网络,又没有子嗣,前程全系于皇帝。皇帝有时会故意把一支军队交给“衣橱里的宦官”,让成名将领们明白,光靠圈子拿不到全部权力。有些宦官极其能干,比如查士丁尼的将军纳尔塞斯:又老又矮,哥特人嘲笑他,最后笑到最后的是他。宦官多是被掳为奴后强行阉割的,但也有本国家庭主动阉割孩子,比如小亚细亚北部的帕夫拉戈尼亚,把送一个宦官进宫当作家族策略。

是罗马收编了基督教,不是基督教征服了罗马

Lex 问:是基督教战胜了罗马,还是罗马俘获了基督教?卡尔德利斯倾向后者,但不绝对。

他指出,“基督教的胜利”是基督教自己讲的故事,现代史家沿用了它。这个故事挑的对手是宙斯、阿波罗和动物献祭,于是可以宣布获胜。换个方向看,基督教既没有战胜罗马国家,也没有驯服它,而是成了它的一部分,并且这种格局一直影响到今天。伊斯兰教则不同:它出现时没有现成的国家来接纳,只能自建国家,所以伊斯兰身份在那个社会里扮演了更首要的角色。

君士坦丁时代基督徒最多约占一成,这个估计可能还偏高。他们集中在城市,不是精英,政治上无足轻重。所以“君士坦丁出于政治算计皈依”的说法,他至今没读到一个有说服力的版本。主教是方便的“社会影响者”,不会抢皇位,但为了拉拢几个主教而全面倒向基督教,说不通,何况有些主教很快就证明麻烦大于用处。剩下的解释是个人信仰:他很可能相信基督教的神在战场上帮了自己,对他这种人来说,这就足以成为支持一个神的理由。卡尔德利斯也承认,史家对“用个人选择解释历史”总是不太自在。

但他对米尔维安大桥前的异象持保留态度。那是几十年后皇帝在饭桌上讲给作者听的,是皇帝希望被记住的版本。况且君士坦丁之前就见过阿波罗显灵。每当他想换政策、换形象,就会有一次宗教异象。他称之为“皇帝在做品牌”。就在他把教会纳入帝国体制时,君士坦丁堡中心广场的立柱顶上立的是他的镀金巨像,那是一尊改造过的阿波罗像,裸体,头顶放射光芒,人人都看得出来。对基督徒讲话时他提基督,对全体臣民立法时只说“好的宗教”。

基督化花了很长时间。他估计五世纪中期基督徒才成为多数,六世纪初非基督徒降到一成到一成五。手段是激励加约束:主教拿到钱和土地去做慈善,同时法律一步步限制传统宗教,从禁止献祭,到禁止在圣树上系布条许愿,再到非基督徒不能担任高官、遗嘱受限。“这样做是有效的。”皇帝的号召力在罗马本来就很大。哈德良的情人安提诺乌斯溺亡后被宣布为神,全帝国到处立他的像,数量仅次于哈德良本人。

为什么基督教扩张得这么成功?他的回答是形态多样:有吸引知识分子的神学,有填补旧节庆的公共仪式,有洗礼和来世承诺的入门体验,还进入了宫廷语言和军队,士兵改向三位一体宣誓。

宣称唯一真理的宗教天然具有分裂性:我的信仰为真,你的不只是错,还可能是魔鬼放进你脑子里的。所以他说,基督教在东罗马既是更强的凝聚力,也是更强的撕裂力,他没法判定哪一面占上风。正统教义也不像它自称的那样,从一开始就有一个原初真理需要捍卫。真理是在争论中演化出来的。许多被判为异端的神学家本意无害,只是说出了自己以为人人都信的东西,结果亚历山大里亚有人跳出来喊“异端”。

对于著名的“圣像破坏运动”,即八、九世纪围绕教堂里能否供奉和敬拜圣像的争端,他的结论更反常识:

在我看来,这是那种只有少数人真正���乎的争议,可惜写下史料的正是这些人。

In my view, this is one of those controversies that's only a few people really, really cared about it, and unfortunately, they're the ones who wrote the sources.

他估计真正投入的也就一两百人:几位皇帝,加上一些主教、修道院长和修士。史料从未提到君士坦丁堡民众为圣像上街。皇帝政策一变,几乎所有人都跟着变。最终拥护圣像的一方胜出,今天东正教堂里满墙的圣像就是这场争端的结果。

Lex 问:罗马人更认同自己是罗马人还是基督徒?卡尔德利斯说两者都是,Lex 不让他这么答,他坚持这是真实答案。两者重叠但不等同:保加利亚人、罗斯人是基督徒,却不是罗马人;教堂里每周纪念的殉道者,是被罗马皇帝杀死的。他喜欢在史料里找各种组合:只管政务、不太理会宗教的政客,全身心投入修道、对罗马事务毫无兴趣的修士,还有一心钻研希腊古典的文人。罗马、基督教、希腊三种元素在同一个社会里并存,他说这是历史上唯一一个能这样做实验的社会。

征服本身不加分,要看臣民有没有过得更好

卡尔德利斯在 The History of Byzantium 播客里列过一份“十大皇帝”榜单,君士坦丁排第一。原因不是喜欢他。君士坦丁野心勃勃、冷酷,杀了好几个当初结盟的岳父和姻亲。他还处死了能干且受欢迎的儿子克里斯普斯,随后又杀了妻子,至今没人知道为什么。卡尔德利斯的推理是:皇帝杀人时只要有一点说得过去的理由,都会大肆宣传。这次一个字都没有,说明理由见不得人。克里斯普斯死后,颂词里他的名字就消失了。

君士坦丁排第一,是因为建君士坦丁堡和推动皈依都是世界史级别的决定,而且基本上不是坏决定。其他上榜者的标准是把本职工作做好:臣民的生活有没有因为他变好?有没有加强对臣民有益的制度?卡尔德利斯不给征服本身加分。有些统治者仅仅因为打下了地盘就被称作“大帝”,他认为这不够。

查士丁尼是检验这套标准的最好案例,他既没进最佳榜,也没进最差榜。

好的一面:他出身巴尔干贫苦农村,三十八岁前的经历几乎一片空白。他用人只看能力不看出身,身边聚了一群“不太体面”的怪人。皇后狄奥多拉曾是性工作者,当时元老不得娶这类出身的女子,他让叔叔、皇帝查士丁一世改了法律。卡尔德利斯说他确实爱她,他的一条法律里甚至写过类似“爱无边界”的话。他组织特里波尼安(Tribonian)主持编纂《民法大全》,今天人们所说的罗马法,大体就是这个委员会说了算的版本。卡尔德利斯由此推出一个反转:我们熟悉的罗马法其实来自君士坦丁堡,而不是古罗马城。早在 430 年代,拉丁文罗马法就是在君士坦丁堡编好再发往西方的。

坏的一面更扎眼。他相信自己受神授权收复西部,并把胜利当作神眷的证明。意大利被战争蹂躏了几十年,后来连自身开销都付不起。北非大概值得,意大利和西班牙南部他不确定。为了西征,他把东方的军队抽空,波斯人长驱直入,摧毁了安条克。

我不认为你可以拿丢掉叙利亚去换北非,然后还指望过关。

I don't think you get a pass for conquering North Africa by surrendering Syria.

尼卡暴动中,他下令军队屠杀示威者,死者超过三万。城市大片焚毁,他重建了包括圣索菲亚大教堂在内的建筑,而大教堂正是他和士兵烧掉的。卡尔德利斯说,功过分量如此相当,他就像布里丹的驴,没法决定放在哪一堆干草上。宗教上,他把同性行为视为引发地震的罪,惩罚严酷到可能致死。卡尔德利斯同时补充,整个社会一般不主动搜查人们的私生活,没有宗教裁判所,也没有道德警察。

至于“查士丁尼瘟疫”,现在实验室已确认病原体是鼠疫耶尔森菌。但死亡率和历史影响仍要靠传统史学判断。有学者主张死了一半人口,卡尔德利斯认为那会让社会停摆。十四世纪黑死病之后,欧洲各国停顿了好几年。而查士丁尼当时在四五条战线上作战,战争叙事里看不到任何停顿,税照收,法庭照开。所以他相信影响温和得多。

希拉克略也没上榜,这让很多人意外。传统形象里他是从波斯人手里收复耶路撒冷和“真十字架”的英雄,中世纪西方甚至把他当作第一个十字军战士。卡尔德利斯的评价是“完全抵消”。他起兵篡位,与福卡斯打了三年内战,把军队从波斯前线调走,等于送了波斯人一份大礼,此前未经战火的埃及也被卷进去。登位后他花了约十五年才组织起反击。反击确实精彩:不去追在小亚细亚肆虐的波斯军队,626 年波斯和阿瓦尔人围攻首都时他也没回去,而是直插波斯腹地,最后引来中亚的突厥盟友横扫美索不达米亚,引发波斯政变。卡尔德利斯给他记全功,但认为突厥盟友是最后取胜的关键。随后,他把一切输给了阿拉伯人。

在他看来,阿拉伯征服没什么神秘的。一支新近统一、正在胜势中的军队,面对家门口两个刚互相打残的帝国,又从对方从未设防的阿拉伯方向打过来,结局几乎注定。罗马失去埃及,首都没了粮源,人口在此后几十年大幅下降。止血花了几十年,直到 660、670 年代才在陆上开始打赢。717 年阿拉伯人第二次围攻君士坦丁堡时,刚篡位的利奥三世准备充分:有保加尔盟友,有舰队,也有“希腊火”,一种以加压容器经喷口喷出的燃烧剂,在水面上也能继续燃烧。他把敌军困住,慢慢耗死。卡尔德利斯认为这里看不到多少运气成分。

危机都来自外部,稳定才来自内部

这是卡尔德利斯最想推给同行的判断,也是他下一本书的骨架。

他说,东罗马真正大块丢失领土的危机只有三次:630 年代的阿拉伯征服,十年就输掉了;1070 年代塞尔柱突厥人夺取小亚细亚,后来只部分收回;1204 年第四次十字军攻陷君士坦丁堡,帝国被肢解,罗马人后来重新集结收复。危机来得快,伤害大,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缓慢而稳定的增长。

以十一世纪为例。传统解释是内部腐朽:文官皇帝忽视军队、道德败坏。卡尔德利斯认为主因在外部,三个敌人同时压上来:南意大利的诺曼人,以碾压式战法著称,他直言他们就是恐怖分子;越过多瑙河南下的佩切涅格游牧骑兵;从中亚涌来的塞尔柱突厥人,背后有前所未有的人力储备,还把小亚细亚的农田变成了牧场。他说,没有哪个古代或中世纪国家能扛住三种截然不同的敌人同时进攻。

他把这上升为一个方法论问题。一个社会出了大麻烦,学者的第一反应是去找它内部哪里坏了,而“衰落与灭亡”的叙事模式让他的领域格外容易这么想。他没有把内部问题扫到地毯下:马其顿王朝延续约两百年后终结,接下来一批无子嗣的老皇帝缺乏王朝光环,只好大发豁免、现金和头衔收买支持,再加上要组建军队应对多线威胁,预算吃紧。但这些不是主因。

Lex 问这是不是一种周期性振荡。卡尔德利斯说他不这么看。

我们应该用这些短暂的外部冲击来定义这个社会,还是用那些长达数个世纪的恢复、巩固和稳定来定义它?后者是内生的,没有任何外人来帮他们重建。我的回答毫不含糊:后者。

Should we define the society by these brief crises of exogenous shocks, or should we define it by the centuries-long, sometimes, periods of regrowth, consolidation, and stabilization which are endogenous. Nobody came from the outside to help them rebuild. And my answer is unequivocally the latter.

西罗马的灭亡也被他放进这个框架。五世纪蛮族军队压境,罗马国家一旦压不住某一支,比如汪达尔人占了北非,就失去那个行省的税收,养不起军队,更挡不住下一波,形成恶性循环,“这不是什么高深的事”。东方也受到同样的压力:376 年哥特人渡过多瑙河,两年后阿德里安堡一战,皇帝瓦伦斯战死,罗马第一次被迫接受一支半独立的哥特军队留在境内。东方幸存的原因之一是地理:哥特人没有舰队,过不了海峡去抢小亚细亚,困在贫瘠的西巴尔干,最后觉得“那不勒斯好多了”,就去了意大利。反过来,从东边来的波斯人和阿拉伯人也很难渡海进入巴尔干。坐镇固若金汤的君士坦丁堡,皇帝可以在欧亚两翼之间腾挪,哪边出事从另一边调兵。

但他说地理只是原因之一,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在于地方社群的选择:他们不主动倒向入侵者,麻烦一过就立刻和君士坦丁堡恢复联系,“这是他们天然的政治家园”。至于他们为什么这么选,他说,那正是他真正想回答的问题。

那么东罗马什么时候真正无可挽回?他的答案是 1300 到 1350 年之间。大约 1300 年小亚细亚丢给突厥人,从此只剩欧洲一翼。即便如此,它仍是一条从君士坦丁堡延伸到亚得里亚海的狭长地带,面积不比英格兰小多少,税收可能更多,因为它还能收税。接着是内战,一个叛乱者与塞尔维亚人做交易割让了一半领土,再加上黑死病,“游戏结束”。令他意外的反倒是突厥人花了那么久,因为帖木儿从中亚杀来击溃了奥斯曼,让灭亡又推迟了半个世纪。

Lex 问:如果没有外敌,它能不能再活一千年?卡尔德利斯说“绝对能”,并列出他没看到的东西。除了 1018 年被征服、1185 年独立的保加利亚,一千二百年里没有罗马行省人想脱离;中央从未丧失征税能力;没有大规模农民起义;没有像法兰克人在查理曼之后那样瓜分国家;没有罗马军阀割据。导致国家失败的常见因素,这里一个都没出现。

他也解释了它为什么终究没能幸存。历史上长寿的政权,比如英国君主制、葡萄牙、日本,都偏居边缘。东罗马却站在世界上帝国更替和新宗教兴起的主通道上:

这是你能住进去的最危险的街区。

This is the most dangerous neighborhood that you can possibly live in.

最后他给了一个两点式的回答。第一,当局花了极大力气让臣民相信,自己是在为他们统治,而且大体上也这么做了。第二,他们有高度统一的身份认同,既是罗马人又是东正教徒,知道四周都是不同的人,不愿意活在他们治下。两点叠加,“替代选项更糟”。他特别强调“足够”二字,不要把这个社会理想化:人们一直在抱怨税。可抱怨本身说明了问题,抱怨有用,而且抱怨不会给你招来祸患。

Lex 说,光做事还不够,话也重要。卡尔德利斯同意,并用自己当系主任的经历举例。一个院长说:“预算不好,砍你们的项目。”另一个院长说:“我完全支持你们在做的事,我是人文学科的捍卫者。不幸的是预算困难,我们不得不砍掉一些项目。但我向你保证,我和你们站在一起,一旦找到资金就恢复。”两人要的实际结果一样,换来的服从和共识却完全不同。前提是可信,你不能只说不做。他还引了亚里士多德《政治学》里给僭主的建议:想保住自己,就去守法、为臣民的利益做事。说服臣民你是仁君的最好办法,就是真去当一个仁君。

这对今天意味着什么

卡尔德利斯给现代人的教训很朴素:投资于为大多数人服务的制度,并且向人们解释他们为什么要为此付出代价,这对统治阶层自己也有利,前提是你想的是长期成功,不是短期私利。罗马人修路修了几百年,制度也一样,他们造的东西是为了长久。

谈到美国,他和 Lex 都认为言行差距是个问题。他说,东罗马军队这个最大的开支项,大部分时候确实在做皇帝说它在做的事:保护臣民。皇帝偶尔也会带兵出去抢一圈给自己增光,但前现代国家很难搞“影子外交”。美国则惯于宣称最崇高的目标,他提到当年有人试图说服他,阿富汗战争是一场解放女性的战争。他认为越战对军方信誉的损害大到美国不得不放弃征兵制、改为职业军队,这种事在君士坦丁堡不会发生:皇帝可能因打败仗被骂,但不会因为把军队拿去干别的被骂。他随即强调,自己不想被国王统治。我们要的是能每四五年把领导人赶下台的民主,而这本身也有代价。

关于人性,他站在修昔底德一边。他读研时,后现代主义盛行,不少同事不相信存在人性,认为历史只是一片片互不相通的差异切片。他不同意:任何二三十人的群体里都能找到同样的人格类型,文化只是调节旋钮的位置,旋钮的刻度始终是一到十。他也不认为任何意识形态能把每个人的头脑都殖民掉,总有人跳出框框思考。

被问到对未来的希望,他回忆冷战时的八十年代:核战争阴影无处不在,流行文化却轻快天真;冷战结束后的九十年代,音乐反而变得丧气。人们的绝望感和客观处境常常对不上。“我们可以做得更好。那就做得更好。”

留下的问题也很清楚。他说服了自己“危机来自外部,稳定来自内部”,但内部稳定的具体机制,地方社群为什么一次次选择回到君士坦丁堡,访谈里只给出了一个两点式的概括。完整论证要等他那本还在写的书。

其他值得记下的观点

  • 卡尔德利斯认为“希腊火”是严格保密的国家机密,专门的工兵团队负责调制和施放,以至于今天学界还在争论它的具体用法。它还有手雷形态,主要用来烧攻城器械。941 年和 1043 年罗斯人(维京人)进攻君士坦丁堡时,都被希腊火舰队焚毁。
  • 他批评“从高峰跳到高峰”的拜占庭简史:一两百页书只能从查士丁尼跳到各次危机,看不到连接这些高峰的“山谷”,也就是制度和意识形态怎样把人们的生活绑在一起。他写《新罗马帝国》就是为了照亮这些地方。他也提到,自己写《金之溪,血之河》(Streams of Gold, Rivers of Blood,讲 955 年至第一次十字军)是为了试试自己能不能写叙事史。
  • 他认为“帝国”一词在他的领域里被滥用:东罗马人的希腊语里根本没有对应的词,到了末期只剩伯罗奔尼撒的几块地方,学界仍叫它“帝国”“皇帝”,他说“完全荒谬”。他的态度是名字可以照用,但要清楚现实是什么。
  • 他把人类历史分为三个阶段:漫长的狩猎采集时代、农业革命带来剩余和复杂社会、当下的工业与技术时代。他确信会有第四阶段,但说自己连一年后的事都越来越不敢预测。
  • 在他看来,“皇帝是神”在罗马人那里是一种含糊的说法:人们称皇帝为神圣,但真要追问神学,他们不会说皇帝就是神。

对 builder 有什么用

以下是我把访谈观点转成可操作做法的解读,不是卡尔德利斯本人的建议。

  • 用行为数据,而不是用户自述,来判断忠诚度。 卡尔德利斯不靠史料里的“罗马自豪感”下结论,他看的是“交不交税、有没有造反”。明天把你的用户调研结论和付费、续费、流失数据并排放一次,凡是只有访谈支持、没有行为数据支撑的结论,标成待验证。
  • 给反馈渠道定一条“必有回音”的规矩。 东罗马的请愿��度不保证你如愿,但保证有答复,赛马场里冷淡的欢呼就是预警。为团队或用户的反馈入口设一个回复时限,哪怕答案是“不做”也要回,同时把“反应平淡”当作和差评一样需要追查的信号。
  • 定期清理例外条款。 东罗马的税制靠豁免运转,官员私批豁免越积越多,皇帝只能隔一阵子全部作废重来。列出你产品里的特殊定价、合同特例、代码里为某个大客户加的分支,逐条确认还有没有人在用、谁批的,能收回的就收回。
  • 宣布坏消息时,同时讲立场和恢复条件,并且只承诺你会兑现的。 套用卡尔德利斯的院长例子:下次砍项目、涨价或收紧权限时,先写清楚你支持什么、为什么不得不这么做、在什么条件下会恢复。写不出一个可信的恢复条件,就别写那句承诺。
  • 扩张前先算清“从哪里抽兵”。 查士丁尼拿下北非、丢了叙利亚,意大利最后连自身开销都付不起。进入新市场或开新产品线前,明确写出它要从核心业务调走哪些人和预算,以及新业务多久能养活自己。做复盘时,也把外部冲击和内部缺陷分开记,别默认一出事就是内部烂了。

原话

“The burden of proof is on those who would assert that what we've been calling the Byzantine Empire is something other than the Roman Empire, because all of our sources are very clear about this.”

举证责任在那些主张“我们一直叫拜占庭帝国的东西不是罗马帝国”的人身上,因为所有史料在这一点上都说得很清楚。

— Anthony Kaldellis · 00:02:28
“Ultimately it is that there is no right to the throne.”

归根结底,是因为没有人拥有皇位的权利。

— Anthony Kaldellis · 00:32:52
“Something like 46% of the emperors of Constantinople are overthrown through violence.”

君士坦丁堡大约 46% 的皇帝是被暴力推翻的。

— Anthony Kaldellis · 00:36:22
“We have instead an ongoing referendum. We just call it a perpetual referendum.”

我们这里没有那样的制度,有的是一场持续进行的公投。

— Anthony Kaldellis · 00:39:40
“They did it, and they meant it.”

他们做了,而且是认真的。

— Anthony Kaldellis · 00:52:33
“Taxation is the heart of it.”

税收是核心。

— Anthony Kaldellis · 01:09:08
“These people do not exist, these isolated peasants.”

这些与世隔绝的农民根本不存在。

— Anthony Kaldellis · 02:17:12
“They almost never, very, very, very rarely use the army as an instrument of social control.”

他们几乎从不,极少极少,把军队当作控制社会的工具。

— Anthony Kaldellis · 02:27:12
“I don't think you get a pass for conquering North Africa by surrendering Syria.”

我不认为你可以拿丢掉叙利亚去换北非,然后还指望过关。

— Anthony Kaldellis · 02:42:13
“In my view, this is one of those controversies that's only a few people really, really cared about it, and unfortunately, they're the ones who wrote the sources.”

在我看来,这是那种只有少数人真正在乎的争议,可惜写下史料的正是这些人。

— Anthony Kaldellis · 03:05:25
“Should we define the society by these brief crises of exogenous shocks, or should we define it by the centuries-long, sometimes, periods of regrowth, consolidation, and stabilization which are endogenous. Nobody came from the outside to help them rebuild. And my answer is unequivocally the latter.”

我们应该用这些短暂的外部冲击来定义这个社会,还是用那些长达数个世纪的恢复、巩固和稳定来定义它?后者是内生的,没有任何外人来帮他们重建。我的回答毫不含糊:后者。

— Anthony Kaldellis · 03:14:59
“This is the most dangerous neighborhood that you can possibly live in.”

这是你能住进去的最危险的街区。

— Anthony Kaldellis · 03:27:12

读懂这一期需要的概念

拜占庭帝国 / 东罗马帝国Byzantine Empire / Eastern Roman Empire
指西罗马灭亡后以君士坦丁堡为中心延续到 1453 年的罗马国家。“拜占庭”是后世学者起的名字,当时的人自称罗马人,国名是“罗马尼亚”。
共同体 / 君主制共和国Res publica / Monarchic republic
拉丁语 res publica 指一个政治共同体的公共事务,与政体无关,国王治理也可以是 res publica。卡尔德利斯用“君主制共和国”描述东罗马:君主掌握执行权,但意识形态上皇帝要为共同体服务。
持续公投Perpetual referendum
卡尔德利斯的说法:东罗马没有选举,皇帝在赛马场、军营、教堂公开露面时民众的欢呼或嘘声就是实时民调,决定他坐得稳不稳。
安东尼努斯敕令Constitutio Antoniniana
212 年卡拉卡拉颁布的敕令,把罗马公民权授予帝国境内几乎所有自由人。此前公民最多约占三分���一。
四帝共治Tetrarchy
戴克里先建立的制度:由四位皇帝分头统兵、协作应对各条边境,用增加皇帝数量来解决篡位者太多、一人顾不过来的问题。
圣像破坏运动Iconoclasm
八、九世纪围绕教堂里能否供奉和敬拜圣像的争端。卡尔德利斯认为它只牵动了一两百名精英,没有民间基础。
希腊火Greek fire
东罗马的燃烧武器,配方是国家机密,可能经加压容器从喷口喷出,在水面上也能继续燃烧。主要用于海战,也有手雷形态。
忒修斯之船Ship of Theseus
一艘船的零件被逐个替换,最终没有原件,却仍被视为同一艘船。卡尔德利斯用它说明罗马史的连续性靠的是共同体叙事。

信息边界

  • 卡尔德利斯自称持多项“修正主义”观点,例如“拜占庭”命名、君主制共和国、圣像破坏运动缺乏民间基础、查士丁尼瘟疫影响有限、十一世纪危机主要源于外部。这些在学界都有争议,访谈中没有展开对立学者的论据。
  • 46% 的皇帝被暴力推翻、一千年约 120 场内战、君士坦丁堡人口从两三万增至五十万、军队规模十万到二十五万等数字都是他的估算或口头引述,访谈未说明来源;古代人口和军队规模本身缺乏可靠统计。
  • “若无外敌可再延续千年”是反事实判断。为什么地方社群一次次选择回归君士坦丁堡,他承认这正是他还在研究的问题;系统论证要等他尚在写作的新书,本期只给了两点概括。
  • 他对美国外交政策、阿富汗战争、越战的评论是即兴的个人看法,不在他的研究领域;Lex 多次从 Perplexity 读出的资料(如赛马场容量、三世纪瘟疫死亡人数)是主持人引述,不是嘉宾的判断。

本文根据公开访谈的字幕整理改写,原话为节选。完整内容请看原视频。 审校于 2026-1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