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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8 – 马克·安德森:特朗普、权力、科技、AI、移民与美国的未来

安德森的权力机械论:偏好伪装与审查之戒、修不好的大学、谁能让谁被解雇、移民争论的另一面、AI 编程与万亿美元问题

Lex Fridman Podcast · 2025-01-26 · 03:57:29 · 30 分钟读完看原视频

这是马克·安德森第二次上 Lex Fridman 的节目,录于 2025 年 1 月特朗普就职前夕,长近四小时。他把过去十年概括为一场“士气瓦解运动”,并用几套旧理论解释正在发生的转向:偏好伪装、审查机器的诱惑、寡头铁律。后半程他谈到高技能移民争论的另一面、AI 编程带来的变化,以及悬在 AI 赛道上的几个“万亿美元问题”。这篇精读梳理他的推理链,也标出他和主持人争执、自己加了限定的地方。

这一期的核心判断

  1. 01安德森认为多数人包括精英并没有真正的信念,只是跟随圈子;偏好伪装让人不知道有多少人同意自己,所以转向一旦开始会连锁爆发。他估计社会是 20/60/20,中间 60% 跟谁走决定方向。
  2. 02他认为审查机器一旦建成就必然被滥用;政府施压里立法最不重要,监管、行政权力和直接威胁更关键。
  3. 03他认为公司扛得住外部压力,扛不住内部裂缝;判断谁掌权,就看谁能让谁被解雇,大学因教授无法被开除而修不好。
  4. 04他认为不同时谈本土人才和平权行动,高技能移民的道德论证就站不住。
  5. 05他认为 AI 编程因结果可验证而一定会极好,且代码需求弹性最高,岗位会更多;模型路线、融资、幻觉等仍是悬而未决的万亿美元问题。

1992 年,马克·安德森在一所公立大学做联邦资助的研究项目,时薪 6.25 美元。他和同伴在做一个网页浏览器,后来叫 Mosaic。上司提了个在他看来“并不过分”的要求:这个浏览器挺好,但能不能保证别显示裸体照片?

那时离 ImageNet 出现还有很多年。安德森试着构想一个他戏称为“乳房检测算法”的东西,又想到还有别的身体部位也会让人敏感,最后礼貌地拒绝了。他给的理由有两层。第一,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做。第二:

我就是不造审查引擎。

I'm just not building a censorship engine.

这是他记忆里互联网上第一次审查需求。三十多年后,他是 a16z 的联合创始人,坐在 Meta 董事会里,投过推特、Substack、LinkedIn、Pinterest、Reddit,也参与了马斯克收购推特。这期访谈录于 2025 年 1 月,他自称是新政府交接团队的“无薪实习生”:帮忙面试候选人,但不做决定,也不代表政府说话。

近四个小时话题很散,但有一条主线。他认为过去十年美国经历了一场“士气瓦解运动”(demoralization campaign),而这场运动正在退潮。他关心的不是口号,而是背后的机械原理:人为什么会集体说假话,权力实际握在谁手里,审查机器为什么一旦造出来就停不下。

主持人请他描绘最好的情景,他的回答只有一个词:“咆哮的二十年代”。理由分两类。运气的部分是独占一块大陆的物理安全和丰富的自然资源,能源独立“纯粹是选择问题”。努力的部分是两百年来全世界最有冲劲的人移民来美国养育后代,以及美国在软件、AI、生物技术上的领先。他说加拿大、英国、德国都停止了增长,美国在疫情和政治动荡里还在增长。

他拿 1970 年代作比较:能源危机、人质危机、通胀,卡特的“萎靡演讲”想振奋人心却完全失败;然后里根说“美国的早晨”,国家精神回来了整整十年。过去十年在他看来很像 70 年代。他的诊断是:

我们所有的问题都是自找的。衰落是一种选择。

All of our problems are self-inflicted. Decline is a choice.

他补充,光有经济增长和个人主义不够,一个国家还需要精神和激情。美国这些东西比谁都多,“但我们得选择想要它”。

大多数人没有信念,只是在跟随

Lex 问硅谷的人到底怎么想。安德森先给数字:投票记录显示硅谷长期压倒性支持民主党,政治捐款 90% 到 99% 流向同一边;2024 年旧金山的投票也明显右移。

但他更关心的是最顶层的一千到一万人:顶级创始人、CEO、工程师、风投。对这群人,他得出一个结论:

我现在越来越相信,“人们有信念”这个想法大体上是错的。

The idea that people have beliefs is mostly wrong.

他借用了泰德·卡钦斯基(“大学炸弹客”)的一个概念:“过度社会化”(over-socialization)。他先说明卡钦斯基是“疯狂的杀人犯”,再说这个概念本身有解释力。大多数人都会社会化,学会尊重所在的社会;现代西方精英则过了头,过分在意和自己同类的人怎么想。安德森说自己有点外来者视角,所以早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每场晚宴都是同一套对话,正好是当天《纽约时报》写的内容,又和五年前不一样,但每一步大家都同步切换?

他还观察到“权力机关之间没有分歧”。哈佛和耶鲁、《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福特基金会和洛克菲勒基金会,在任何时点上立场一致。具体立场几十年里变了很多,“重要的是步调一致”。他认为大多数人不是带着坚定信念观察世界,而是顺从周围的信念体系,而且往往意识不到自己在羊群里。

Lex 提出不同看法:也许晚宴只是表层,私下里、在三四个信得过的人之间,人们有真实的想法和挣扎。安德森的回答是:晚宴和会议上没有,异端想法只在一对一的场合出现,像一个“耳语网络”。识别对方能不能说真话的暗号是开玩笑。

有人讲个笑话。如果对方笑了,对话就开始了。

Somebody cracks a joke. If the other person laughs, the conversation is on.

笑话不必很冒犯,只要贴着某条“必须相信”的线。他说幽默起作用有两个原因。一是可否认性,“我只是开玩笑”。二是笑不由自主,假笑一眼就看得出,“笑声是你说中了真相的线索”。人们不会对编出来的故事发笑,会笑是因为你说出了他们不被允许想或不被允许说的东西。接着是一对一的“思想犯”连成小网络,再小心地合并网络,最后是六到八个人的“另类晚宴”。他说那是过去十年里大家最开心的时刻。

线上版本是群聊。他把群聊比作苏联的地下出版物(Samizdat),技术节点数得很清楚:智能手机,新一代消息应用,WhatsApp 和 Signal 的端到端加密,最后是阅后即焚。他说加密加阅后即焚“真正释放了它”。他自己设七天自动删除,朋友嫌风险太大,坚持设一天;有人发特别冲的内容前会改成五分钟。

Lex 再追问:私下的想法到底有多少,有多少被压住的能量?安德森搬出蒂穆尔·库兰的《私人真相,公开谎言》。库兰的“偏好伪装”(preference falsification)有两种形态:相信某件事却不能说,或者不相信某件事却必须说。哈维尔在《无权者的权力》里讲的蔬菜店老板属于后者:1985 年的布拉格,店主每天早上要在橱窗挂上“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店主知道这是假的,路人知道,当局也知道。所以被执行的已经不是意识形态,而是服从本身。

推到社会层面,偏好伪装最危险的后果是:没人知道有多少人和自己想法一样。如果同意你的人只占 10%,站出来就是送死;占 90%,你就赢了革命。威权体制下做不了真实民调,只能实际测试。测试方式总是一样:有人站出来说“皇帝没穿衣服”。第一个人没被干掉,第二个人站出来,二变四,四变八,然后所有人突然发现“原来我是多数”。他说 1989 年的东欧是这样,过去两年也“百分之百”是这样,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马斯克。

他还引了埃里克·霍弗的《狂热分子》,补上精英与大众的维度。精英负责形成和传播观点,但人数很少;大众未必想得那么理论化,却在日常生活里切身感受到问题。真正的转向发生在一批“反精英”出现、大众决定跟随他们的时候。他认为特朗普接管共和党就是这个机制:别的候选人不说的话他说了,选民正好已经相信或倾向相信。他说据他所知,马斯克和特朗普是仅有的两个公开和私下说法“百分之百一致”的人,后来又把扎克伯格加进这个类别。

Lex 问比例。安德森的粗略估计是 20/60/20:20% 是当下潮流的真信徒(他说可能只有 10% 甚至 5%,“大方点算 20%”),20% 是心里不认同的人,中间 60% 只想好好上班、养孩子、周末看场球。这 60% 默认跟着第一个 20% 走。所以关键不是 60% 改变信念,而是“他们决定跟谁的步子”。他说硅谷的这 60% 正在实时转向。

他没把转向写成单纯的好消息,而是给了两个预测。一是库兰本人的预测:会出现反方向的偏好伪装,很多人会声称自己一直支持特朗普、从没支持过 ESG。二是旧精英大多还在原位,民主党正在进入内战:一半人要回到中间去争取 50%+1,另一半要更激进。

大学修不好,只能换掉

这是全场交锋最直接的一段。

Lex 讲了个让他难过的故事。一位他很敬重的历史学家,本身就是个异端思想者,拒绝上节目,理由是嘉宾名单里有特朗普,Lex 又说过想采访普京,“我不想在院系会议上惹麻烦”。Lex 说他的嘉宾八成以上是左派。

安德森只问了一句:他有终身教职吗?有。他说这是对大学腐败最彻底的控诉。终身教职存在的全部理由,就是拿到它以后可以说真话,可以讲“学术自由”。现在拿到的人不用它。

Lex 问希望在哪里。他说:公众会意识到问题,撤回资金。Lex 说那是绝望。他说不是,然后给出推理链。美国大学靠四笔联邦钱:联邦学生贷款,规模数万亿美元,涨得比通胀快;联邦科研经费,他说学校会从一笔科研拨款里抽走最多 70% 做中央开支;运营层面的免税;捐赠基金层面的免税。抽掉这四样,它们会立刻破产,然后才能重建。

为什么不另起一所新大学?他说障碍在认证。联邦学生贷款只发给经过认证的学校。教育部不直接认证,而是认证一批非营利认证机构,这些机构由现有大学组成。“猜猜他们有多热衷于认证一所新大学?”他的结论是:这是政府资助的卡特尔,不让它们失败就换不掉,换不掉就修不好。

Lex 明确反对。他相信可以从内部变革,斯坦福和麻省理工很重要。安德森说这是“内裤地精逻辑”。《南方公园》里偷内裤的地精有一个三步计划:第一步收集内裤,第三步赚钱,第二步是问号。政治里的版本是“我们必须做点什么,这是点什么,所以必须做这个”。“它很重要,所以它能修好”,中间没有因果链。

Lex 补上了他的第二步:资金压力带来杠杆,可以裁掉大量行政人员,换上新领导,把学生和教师放在首位,重新唤起学术自由;大学的框架和说辞本来就和这些价值一致。安德森用两个类比回应。一个是餐馆:你见过一家难吃到毒害顾客的餐馆,三年后变得很棒吗?好餐馆都是新开的。另一个是查理·芒格:有人问他怎么修复通用电气的文化,他说自己连一家餐馆的文化都修不了。

Lex 坚持“有对的领导,整个系统就能改变”。安德森反问:校长能开除教授吗?Lex 承认法律上不能。安德森说:“那我们就知道谁在管大学了。”是教授,再加上他说的“野性的学生”,两者互相激进化。官僚知道自己能熬过任何校长,政府里的官僚也一样。

两人没有收敛。Lex 最后说机构很重要,危机必须解决,但“也可能这堵墙守得住”。安德森也收了一步。他说很多朋友在这些学校任职或做董事,正在努力修复,比如阿波罗的马克·罗文,还有一位朋友在某所顶尖理工院校的执行委员会里加班加点。“我希望我错了,我很愿意错。”但他留下一个反问:你在任何一所学校看到它真的发生了吗?他认为纳税人还不了解危机的程度,一旦了解,资金就会蒸发,“引信已经点燃,还有一段时间窗口”。

审查机器一旦造出来,就一定会被拿来用

安德森说,现实中没有零审查的互联网服务,就像没有国家有无限的言论自由。美国第一修正案也有十几项最高法院划出的例外,比如煽动暴力、恐怖分子招募、儿童色情。所以任何网络服务都需要一台审查机器。

问题出在机器建成之后。有了规则、执行和惩罚,它就成了“至尊魔戒”:公司内外的人都会说,既然能删恐怖招募,也该删 X、Y、Z。

审查机器的诱惑是无穷的。如果你有它,你就会用它。

The censorship machine is infinitely tempting. If you have it, you are going to use it.

他回溯了时间线。2012 到 2013 年前后出现急转,大约在奥巴马第二任期开始时。他的解释是两股力量:一批在伊拉克战争和金融危机期间读完大学的年轻人进入科技公司,带来了激进化的社会议题;民主党发现这些公司的高管和董事会几乎都是民主党人,很容易施加影响,前政府官员和执法、情报人员也流动进来。“魔戒就放在桌上,他们把它戴上了。”

最早的两个话题是仇恨言论和错误信息。仇恨言论从“不能出现 N 字”开始,他说这合理;但先例一开,定义就滑向了“让人不舒服的东西”。错误信息来得晚一些,他把起点放在他称为“通俄门骗局”的事件之后。他认为这把魔戒更强:冒犯与否还可以讨论,错误信息则意味着某个专家小组坐下来决定什么是真相。他说在西方传统里这只属于上帝和国王,“深度反西方、深度威权”。

他说转折点是新冠实验室泄漏说被当作错误信息审查。乔恩·斯图尔特上科尔伯特的节目,说新冠“超级病毒”出现在武汉病毒研究所三百码外,这不能被排除;小说家尼科尔森·贝克在《纽约》杂志发长文,把论据摆了出来。他记得之后某家公司的董事会上,大家环顾一圈:“好吧,这个不用再审了。”紧接着的问题是:“那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审?”再往下是:“如果这个都错得这么离谱,我们整套体系还说明什么?”他称之为“毛衣上被拉出的那根线”。在他看来,打破这套体系的先是一开始就宣布做言论自由平台的 Substack,然后是马斯克的 X,“一记重锤”,现在是扎克伯格在 Meta 做的调整。

政府的角色是他谈得最重的部分。他说公开记录有三类:推特文件,他说那“百分之百代表”他在其他公司看到的情况;众议员吉姆·乔丹的委员会拿到的约两千页 Meta 文件;扎克伯格本人在罗根节目上的陈述。他的定性是“明显的犯罪,重罪”,并点了联邦刑法里关于剥夺权利和共谋剥夺权利的两条(18 U.S.C. 241、242)。他认为科技公司更像受害者,而拿联邦资金做第三方审查的机构可能有大麻烦,比如斯坦福互联网观察站。这些是他的法律判断,没有经过法庭认定。

他拆解了政府施压的层级。大家小时候学的是“一项法案怎么变成法律”,但他认为实际的重要性排序是:

  • 立法是最不重要的一层;
  • 监管更重要,大部分规则由机构制定,没走立法程序;
  • “行政权力”更重要,就是政府直接打电话告诉你该做什么;
  • 最重要的是赤裸裸的要求和威胁,最终可能是白宫直接来电。

他举的例子是脸书的加密货币项目 Libra。他说脸书已经和各部门把反洗钱合规都做好了,两位参议员给大银行写信:我们不是说你们不能和脸书合作,但如果合作,你们业务的每个方面都会受到更严格的监管审查。他把这比作黑帮那句“这家店不错,要是今晚有人扔个燃烧瓶就可惜了”。这封信不是法律,也不是监管,“就是直接的国家权力”。

怎么修?他给的顺序是:选民选出不这么做的人;透明,弄清发生了什么;调查;最终起诉,“需要有人进监狱”,树立反面教材。后两项他说取决于新政府,他不预测。

Lex 说没人真想要这种越权,包括参与者,大家像是被权力的惯性裹挟。安德森接着魔戒讲:甘道夫连终结战争都不肯戴上魔戒,因为知道自己会被腐蚀。他希望参与者五到十年后能意识到,自己以为在捍卫民主,结果成了威权。

公司扛得住外部压力,扛不住内部裂缝

谈到扎克伯格上罗根节目,安德森先给了评价:他已经成为很好的沟通者,能连续讲三小时而且讲得通,公开和私下的说法现在一致了。对“他只是因为特朗普上台才转向”的指责,安德森说这些问题扎克伯格想了很久。要注意,安德森是 Meta 董事,这是利益相关方的评价。

对 builder 更有用的是他借此讲的两件事。

第一是 CEO 的孤独。没人同情 CEO,他也说这合理,CEO 收入高、好处多。但这份孤独是结构性的:

  • 配偶和孩子不在公司里,没有背景,帮不上忙;
  • 高管各有盘算,“这是人性”,他们说的不能全信;
  • 董事会能开除你,所以大多数 CEO 不敢对董事会敞开谈;
  • 股东会抛售股票;
  • 其他 CEO 可以聊一点,但涉及机密又有内幕交易风险。

他的合伙人本·霍洛维茨做 CEO 时说过,晚上回家吃饭,人在饭桌上,脑子还在公司。扎克伯格是例外:他有控制权,董事会开不了他,所以他会跟董事会谈很多别的 CEO 不谈的事。推特的历任 CEO 都没有这种控制权。

第二是内部凝聚力。

什么压力你都可能扛住,唯独扛不住内部裂开。

What you 100% cannot withstand is the internal crack.

他的经验是,只要内部团队抱团,大多数外部压力都扛得住:投资人抛股票、最大客户流失、负面报道,有时还会变成让团队更紧密的经历。他现在在高压局面里专门盯一个时刻:团队内部什么时候裂开。一旦裂开就是“固体变成液体”,换了一种状态,下周就可能全面崩溃。他举了当时的洛杉矶山火:市长和消防局长互相指责,他断言那届市政府“永远不会再拼回来”。

他也给这条经验加了限定:大多数外部压力扛得住,但不是全部,政府压力是例外。“任何以为自己比政府大的 CEO,很快就会被打醒。”

想知道谁掌权,就看谁能让谁被解雇

安德森说对他影响最大的政治书之一是詹姆斯·伯纳姆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书里介绍了 1910 到 1920 年代意大利的现实主义政治学派。他特别说明这和墨索里尼无关,是一群想弄清政治实际如何运转的人。

其中罗伯特·米歇尔斯提出了“寡头铁律”(Iron Law of Oligarchy)。米歇尔斯去了当时能找到的最民主的组织,一个信奉共产主义的德国汽车工人工会,发现顶上有六个人掌控一切。原因是结构性的:多数人无法组织起来,只有少数人可以,而政治要有效就必须组织。不管是两万五千人的工会还是两亿五千万人的国家,结果都是有组织的少数统治分散的多数。安德森举的反例是佛罗伦萨文艺复兴时期约两年的直接民主实验,以及加州的公投提案制度,他都称为灾难。他说美国国父们懂这一点,所以给的是代议制,再用三权分立、众议院两年和参议院六年的不同任期,在精英内部做制衡。

他把这套框架压缩成一个好用的问题:谁能让谁被解雇?年薪 20 万美元的报纸专栏作家和年薪 2 亿美元的 CEO,谁的权力更大?“我见过专栏作家让 CEO 被开除,还没见过 CEO 让专栏作家被开除。”

用这个问题看,CEO 管公司只管到股东、管理层或员工造反那天为止,《纽约时报》或参议院找上门也一样。他举的案例是《洛杉矶时报》。一位生物技术企业家(黄馨祥)花约 5 亿美元买下这份报纸,安德森估计此后又贴进去 5 亿,每年还要烧几千万到上亿美元。他说过去八年报纸实际由记者掌控。老板第一次表态是在 2024 年大选前,不为总统候选人背书;山火之后,他公开承认过去的背书是错误,开始调整人事和规则,报社陷入内部反叛。安德森说员工和雇主之间的这场仗,“雇主不一定赢”。

另一个案例是比尔·阿克曼。Lex 称赞他敢公开对抗媒体和大学,安德森补上的是专业背景:阿克曼做了三十年激进投资人(activist investor)。这类投资人买入管理不善公司的少量股份,联合其他投资人逼管理层改变,很多时候持股不到 5% 也能实际控制公司。阿克曼把这套技能带到了公司以外,大学和报纸的管理者从没遇到过这种对手。安德森顺带说了自己的约束:a16z 有 LP,有些话他觉得不能说,怕给 LP 带来麻烦。阿克曼也有投资人,但安德森说据他所知那些投资人很支持阿克曼,因为他们本来就同意他。

Lex 问马斯克是不是正在成为地球上最有权力的人,又该怎么避免被权力腐蚀。安德森先说“他没有核武器”,然后承认危险确实存在,马斯克的权力来自金钱加上和总统的距离。他的反驳有两点。一是马斯克影响世界的主要方式是说话,比如他提起英国的有组织性侵丑闻,引发了英国的公开讨论。安德森认为,说真话带来的权力不太值得担心,关键是说的是不是真的。二是金钱在政治里的效果被高估:2016 年希拉里花钱远多于特朗普却输了,2024 年哈里斯一方据他估计花了约 30 亿美元。他说数据显示钱赢不了选举,选民有自己的判断。

DOGE 的真正武器是透明

安德森反复声明他不在 DOGE 里,也不替它说话,只是志愿帮忙。他把 DOGE 的目标拆成三条相关但不同的线:钱、人、监管。

关于人,他常拿两个问题考政府里的人,每次都能考倒对方。联邦机构有多少个?他说在 450 到 520 之间,没人确定。联邦雇员有多少?他说大约四百万全职雇员、最多两千万承包商,也承认自己记不准。他还说大部分联邦办公楼仍然空着。

关于监管,他把三条线串了起来。今天大多数规则不是国会立法,而是机构制定的监管。他提到大约两年前最高法院的几项判决,直接挑战了行政部门在没有相应立法的情况下创设和执行监管的做法。他的解读是:大部分不是直接来自国会法案的监管可能不合法。所以新政府可以说,我们不是在挑战法律,而是在遵守最高法院的判决,撤回不合宪的监管,进而撤回对应的支出和人员。这是他的法律解读。

为什么以前的改革(里根、克林顿-戈尔都做过)没成,这次可能不同?他的答案是社交媒体。华盛顿的人知道所有浪费,也“确定地知道”什么都改不了。但这次可以在光天化日下做:绕过媒体,每天公开某项荒唐支出,每天跑一圈胜利圈,把民众拉进来。他用马基雅维利的框架描述这个结构:“一人统治”(总统)加上“多数人统治”(选民组织不起来,但能被告知、能投票),夹住中间的寡头,也就是国会和常设官僚。

对“浪费只是预算零头”的说法,他算了一笔账。一个 300 亿美元的项目,除以约 3 亿纳税人,是每人每年 100 美元。对普通人来说,这是一顿饭、一次游乐园,或者请一次保姆跟配偶约会。一百个这样的项目,就是每人每年一万美元。

你对 300 亿美元都这么满不在乎,想想你对三万亿有多满不在乎。

If you're this cavalier about $30 billion, imagine how cavalier you are about the three trillion.

他还提到一个让他吃惊的术语:截留(impoundment)。宪法规定国会拨款,但过去六十年的法律解释形成了一个惯例:行政部门不能少花。于是每年 9 月 30 日财年结束前会出现“预算冲刷”,花不完的钱被故意花掉。他认为这不是国父的本意,也让执行的人变成了坏人。他说美国债务每 100 天增加一万亿美元,而且会越来越快,不解决的话可能进入恶性通胀,“变成阿根廷或巴西”。

Lex 提出一个担忧:以特朗普的性格,用人会不会偏向忠诚而非能力,形成谄媚圈子?安德森承认任何强势领导者身边都有这种风险,“现实会围着有权力的人扭曲”,但说特朗普在他接触中对此很清醒。他的证据是人选质量。他参加了卫生部门的面试,看到候选名单上有杰伊·巴塔查里亚(被提名执掌 NIH),“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还提到执掌 FDA 的马蒂·马卡里、他相处过的奥兹医生、国防部副部长人选斯蒂夫·范伯格,以及两位要进政府的 a16z 合伙人。他说这个团队明显年轻,很多二三级官员在三四十岁。他也重复了一遍:上任后会发生什么,他不预测。

不谈本土人才,高技能移民的道德论证就站不住

这是安德森说他的看法“和很多同行不太一样”的一段。他先声明自己不参与相关政策,只代表个人;圣诞节那场争论,他读了所有内容,一句话没说。

他先复述硅谷的标准论证,并说自己在华盛顿为此游说过很多次,“从没取得任何进展”:把全世界最聪明的人吸引过来,他们创办公司、创造产业,给本土美国人带来更多工作,“人人都赢,没有取舍”。他说这些他大部分相信,自己也每天受益,合作过的人来自大约 80 个国家,“给每张理工科学位证书订一张绿卡”也有道理。

然后他往下挖。标准论证下面还有一层:美国没有足够的人做这些工作,因为教育体系不够好。他说这本身就奇怪:同一个教育体系,好到外国人要来上,却教不好本土学生?再下面一层是维韦克·拉马斯瓦米的说法:美国文化腐坏,本土年轻人不够努力。他说这有几分道理。

但他是在威斯康星农村长大的。他说自己认识的人里没有第二个走进科技业,他知道自己是异类,一路上有很多运气。从中西部、南方、阳光地带到科技业,没有人才流动,地图上是一片空白。可正是这些地方的人,或者他们的祖辈,把人送上月球,造了二战的战争机器、铁路、电话网和汽车工业。他接着指出,这片空白恰好就是特朗普的选民基本盘。

要么你得相信维韦克论点的最强版本,即这片区域的文化出了根本问题;要么有别的原因。他认为另一个原因是平权行动。推理是这样的:教育名额和高端岗位都是有限的,“谷歌只招那么多七级工程师”,照顾一部分人必然排挤另一部分人,所以平权行动不是没有受害者的。他引用 2023 年最高法院哈佛和北卡大学案中公开的录取证据,说不同族裔的 SAT 录取分数线差距可以大到 400 分,亚裔受影响最大,并说他不认为现在有任何一所学校在遵守那项判决。他还说十月七日之后,很多犹太家庭发现名校在压低犹太学生比例;又引用 2004 年《纽约时报》一篇报道,说当时哈佛这类学校的黑人新生里约有一半不是美国本土黑人。由此他得出最强的一个判断:过去六十年的社会工程,把本土出生的美国人挤出了高技能移民流入的那些名额,受影响的有农村白人、黑奴后裔、布朗克斯的柬埔寨移民后代、几代读哈佛的犹太家庭。这些数据和定性都是他的陈述,本文没有另行核实。

他的结论是:今天不能只谈“高技能移民”,必须同时谈 DEI,也就是平权行动。圣诞节那几天,他在等一只“不叫的狗”:有没有人一边拍桌子要更多高技能移民,一边拍桌子要把已经在美国的聪明孩子招进名校和公司?他说一个也没看到。

Lex 指出另一边的问题:为本土雇员发声的人通常不支持 H-1B,而且方式往往很激进。安德森的回应是两边的不对称:一边有全部“认证专家”,另一边只有一群知道哪里不对、却没法用表格和图表说清楚的人,“这不代表他们错了”。哈佛和北卡案的特别之处,就是终于有老练的律师把证据摆进了公开记录。

他又加了一层让问题更复杂的视角:人才外流。高技能移民只流向四个“永久汇”:美国、加拿大、英国、澳大利亚。对这四国是稳赚,那其他国家呢?希腊陷入危机时,聪明的年轻人都走了,谁来做经济重建?乌克兰战后重建时,还有五年前的人才基础吗?他说西方承认殖民时期掠夺石油和钻石是罪恶,却把掠夺人力资本当作美德。

最后是技术细节。他说硅谷创业公司现在主要用的不是 H-1B,而是 O-1,也就是“超级天才签证”,门槛高,需要认真证明自己。H-1B 主要流向两类雇主:少数批量招人的大科技公司,以及像 Cognizant 这样的外包“工厂”,大批引进印度工程师做中端 IT 咨询,年薪六到十万美元,而不是硅谷的三十万。他说他喜欢亚马逊,但这些公司资源“比上帝还多”,完全可以在全美做大规模的人才搜寻,它们没做,而是每年引进一两万 H-1B。

本土人才搜寻其实有现成工具:冷战时期设立的“国家优秀学者”(National Merit Scholarship)。它用 PSAT 和 SAT 筛出前 0.5% 的学生,不看种族、性别或任何其他特征。安德森说大学都有全职球探去每所高中找篮球运动员,而用这套系统去找最聪明孩子的大学,一所也没有。他还批评 SAT 被“做简单了”:满分 800 现在太多,就像 AI 基准测试饱和,分辨不出最顶尖的那一百个人;为了淡化和 IQ 的关联又降低了“g 负荷”,结果更容易靠补习提分,等于补贴了请得起补习的家庭。他说自己考 SAT 那天之前都不知道它是什么。

他给移民朋友的建议是:想更有力地捍卫高技能移民,就同时去倡导培养本土人才,“你是想激化问题,还是化解问题?”回到访谈开头的“最好的情景”,他的答案是:“天哪,如果我们两件事都做呢?”

AI 编程是确定的,其余都是万亿美元问题

到了 builder 最关心的部分,安德森的判断分成两类:一类他很确定,一类他拒绝预测。

确定的是 AI 编程。他说这是他一生中软件业最大的地震,可能是软件被发明以来最大的。理由不是“模型变聪明了”,而是一个结构性原因:代码的结果可以验证。可验证,就可以用合成数据、自我训练和强化学习,所以他说业内人都认为 AI 编程会变得极好。AI 能不能更懂哲学或创意写作还有疑问,代码没有。

Lex 说非程序员仍然得学编程。安德森同意,但“到一定程度为止”。很长时间内,会编程的人最会用 AI 编程,因为他们能评估结果、能管好 AI,所以他九岁的儿子在上编程课,至少上到 18 岁。但 AI 本身也能教编程,能解释代码库,能写把 Stripe 之类系统接起来的“胶水代码”,能帮你部署,甚至写商业计划。他引用威廉·吉布森:“未来已经到来,只是分布不均。”

他不担心程序员失业,理由是弹性:

在工业社会的所有东西里,代码的弹性最高:越容易做出来,做出来的就越多。

Of anything in industrial society, code has the highest elasticity, which is to say the easier it is to make it, the more of it gets made.

需求几乎无限,总有新功能可加、新东西可优化。他记得 80 年代末专家系统兴起时有本书叫《美国程序员的衰落》,预言自动化编程会让程序员消失,结果程序员岗位涨了一百倍。他猜十年后编程岗位会多一个数量级,只是内容会变成编排 AI。他看到的现状是“史上最大的 AI 招聘潮”,大小公司都在拼命招工程师,只有客服这类岗位开始被优化,他提到了 Klarna。

他把 AI 创业公司分成弱形态和强形态。弱形态是“第六个要点”:AI 被写在幻灯片第六条,因为幻灯片在 AI 革命前就写好了,于是产品角落多了一个闪光的 AI 按钮。他吐槽 Gmail 提供邮件摘要:“我不需要你帮我总结邮件,我需要你帮我回邮件。”强形态是从零开始、AI 是第一个要点的公司,他刚见过一家做 AI 原生邮件的团队,Lex 补充了 Cursor。他的逻辑是:技术变革足够大时,产品必须重新构思,而这通常需要一家新公司,因为大多数在位者不会这么做。

他用克里斯坦森的《创新者的窘境》解释原因:大公司不做,常常不是因为管得差,而是因为管得好。它们是针对现有业务的优化机器,改了会伤到现有客户和收入,从负责任的角度它们也不该随便改。“小公司能打碎玻璃,大公司不能。”他说这就是创业公司存在的根本原因。

他还在等一种还没出现的公司:因为 AI 重新设计组织架构的公司。他列了一组思想实验。人类高管团队加 AI 员工,一个工程副总裁管一百个编程 agent;或者反过来,AI 当副总裁管理人类,人类再管理 AI,因为管理是流程化的,绩效评估和辅导可能正是 AI 擅长的;再往后是 AI 高管团队、AI CEO,最后是完全自主、自己建立一门生意的 agent。他说还没看到这样的公司,一部分原因是系统还没准备好,另一部分是需要一个愿意打破所有规则的创始人。

不确定的部分,他称为“万亿美元问题”:答案不同,就有人赚或赔一万亿美元。他说现在同时悬着五六个,数量异常多:大模型还是小模型,开源还是闭源,合成数据能不能用,思维链和强化学习能推多远,政策,芯片,审查和人类反馈训练。

他给了几个具体观察。最让他震惊的是,2022 年 12 月看起来 OpenAI 遥遥领先,现在至少有六家世界级的模型团队,结果惊人地相似。一旦知道某件事做得到,一年内就会有五个。能支撑数十亿美元规模的钱只有两个来源:超大云厂商(钱最后又绕回它们自己的云上),或者外国主权基金。OpenAI 要从非营利转营利,他说按惯例营利实体要按公允市价买下非营利实体的资产,而上一轮估值是 1500 多亿美元,“一出门就要融 1500 亿,这可能吗?”再加上马斯克的诉讼,以及和微软又爱又恨的关系。

幻觉问题是“可验证”逻辑的另一面。在有明确、可检验答案的领域,比如数学和编程,他认为合成数据、思维链和强化学习有望最终消除幻觉,但马上补了一句:这本身也是一个万亿美元问题。在不可验证的领域,一种可能是模型已经到顶,大概是“中等水平研究生”,因为人类生成的训练数据快用完了,大模型离耗尽只差两倍左右,有些公司已经在雇医生和律师手写训练数据。那要让模型更懂哲学,是不是得雇一千个哲学家?他说模型也许会在某些方向大幅领先,在另一些方向停滞。

所以他对抽象的 AGI 和超级智能论断保持距离:“也许是我身上工程师的那部分在说话,这太抽象了。它得真的能用,而且得付得起钱。”他说现在擅长编程和数学的大模型又贵又慢。

还有两个判断和他自己的利益相关。一是 AI 的价值观:他问有多少国家愿意让本国的教育、医疗和政治体系跑在一个按“最极端的加州左翼政治”训练的 AI 上,他认为不多;他说欧盟的监管严到美国 AI 公司都不愿在那里发布新产品,并认为这持续不了。二是加密货币和 AI 的交叉:如果未来有数十亿甚至数万亿个 AI agent,它们需要一个经济系统,可编程货币正好合适。a16z 在这两个领域都有大额投资,读这一段时值得记住这一点。

他最常拿来测试自己的反方是杨立昆。安德森说杨立昆是“对 LLM 作为 AI 路径最聪明、最可信的批评者”,有深思熟虑的理论说明 LLM 为什么是进化上的死胡同。a16z 押注 LLM 越激进,他越要把这套反方论证内化,再拿它去拷问看多的人。他说杨立昆可能大错,可能全对,也可能逼着这些系统变得更好。Lex 概括了杨立昆的核心论点:AI 需要理解物理世界,而 LLM 很难做到这一点。

这些判断留下了什么

把这期访谈拆开看,安德森的方法前后一致:不看口号,看机制。人们为什么集体说假话,看信息能不能流动;谁掌权,看谁能让谁被解雇;一项技术会不会兑现,看结果能不能验证、钱付不付得起。

他留下的问题也很清楚。60% 的中间人群正在转向,但他自己引用库兰承认,转向可能只是换了方向的偏好伪装。他认为大学只能先让它失败再重建,却也说希望自己错了。他确信 AI 编程会兑现,但对可验证领域之外的进展、对谁赢下模型竞赛,他拒绝下结论。访谈录在新政府就职之前,他对 DOGE 和人事的乐观都是事前判断。

其他值得记下的观点

  • 安德森借 19 世纪法国学者菲斯泰尔·德·库朗热的《古代城市》说,印欧先民的社会是家庭、部落、城市三层结构,没有个人主义,宗教是祖先崇拜加自然崇拜。他认为今天的身份政治相当于祖先崇拜,环保主义相当于自然崇拜。他同时说,完全抛弃传统和完全被传统束缚都不好,两头的极端都有害。
  • 他说贝莱德 CEO 拉里·芬克曾是企业界推动 ESG 最积极的人,过去一年在尽快后撤,包括退出一个净零联盟;纳斯达克的董事会多元化规定已被上诉法院推翻。
  • 他说两周前和一群好莱坞人聊,这些人仍公开反特朗普,但说“冰化了”,又能拍喜剧了。
  • 他说第一届特朗普政府花了两三年才把人配齐,部分官员遭遇诉讼、高额律师费和“去银行化”(被银行关闭账户),他说其中包括总统的妻子和儿子。
  • 关于 X:他说单条推文脱离上下文很危险,他曾因一条推文在印度每个时区登上头条;长文更有效,他应该多写。
  • 关于成功:他认为成功是“贡献”,做了对人有意义的事;幸福被高估了,第一千个冰淇淋不会让人开心,杰斐逊说的“追求幸福”更接近满足感。检验方式是凌晨四点独自坐在房间里,问自己有没有达到对自己的期望。
  • 关于宗教:他引用本·霍洛维茨父亲的话,“如果人没有真正的宗教,就会编一个假的,而假的会非常糟”。他借政治哲学家埃里克·沃格林的“政治宗教”概念,认为过去十年的觉醒运动具备宗教的一切特征,唯独没有救赎,“没有宽恕的宗教可能是最危险的”。他说自己是否信神“不确定”,前三十年研究机器,现在用三十年研究人。
  • 他说 AI 三位“教父”中的另外两位在社会政治观点上非常极端,接近马克思主义,这影响了他们的末日论,他们在游说他认为会造成毁灭性后果的监管。这是他对两人的个人定性,他没有点名。
  • 安德鲁·休伯曼说服他戒了酒,“让我少了很多快乐,但健康多了”;休伯曼的睡眠和自然光建议,他一条也不照做。

对 builder 有什么用

  • 在团队里设一个“内部裂缝”预警。安德森说公司扛得住外部压力,扛不住内部裂开。下次遇到大客户流失或负面报道,先别急着对外回应,开一次核心团队的对齐会,确认管理层站在同一边,并留意谁开始私下互相指责。
  • 用“第一个要点”测试你的 AI 产品。打开你的融资幻灯片或产品页,如果 AI 排在第六条,问自己:从零重做的话,产品形态会不会完全不同?优先挑那些在位者一改就会伤到现有收入的品类,那是他说小公司能打碎玻璃的地方。
  • 优先在可验证的领域做 agent 和强化学习。他的判断是,代码、数学这类能检验对错的任务,最有希望靠合成数据和强化学习消除幻觉。评估一个 AI 方向时,先写下“怎么自动判定输出对不对”;写不出来,就预留人工标注和专家写数据的成本。
  • 拿一个小团队试 AI 时代的组织架构。他在等第一家因为 AI 重画组织图的公司。可以选一个低风险项目,让一位工程负责人同时编排多个编程 agent,跑两周,记录产出、返工率和评审时间,再决定要不要扩大。
  • 缩小团队里公开说法和私下想法的差距。偏好伪装会让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其实不同意某个决策。重要决策前做一次匿名表态,或者一对一单独问,比在全员会上问“有没有意见”更接近真实比例。

原话

“All of our problems are self-inflicted. Decline is a choice.”

我们所有的问题都是自找的。衰落是一种选择。

— Marc Andreessen · 00:10:05
“The big thing I have now come to believe is that the idea that people have beliefs is mostly wrong.”

我现在越来越相信,“人们有信念”这个想法大体上是错的。

— Marc Andreessen · 00:28:55
“Somebody cracks a joke. If the other person laughs, the conversation is on.”

有人讲个笑话。如果对方笑了,对话就开始了。

— Marc Andreessen · 00:34:16
“The laughter is the clue that you're onto something truthful.”

笑声是你说中了真相的线索。

— Marc Andreessen · 00:35:10
“No, I'm just not building a censorship engine.”

不,我就是不造审查引擎。

— Marc Andreessen · 01:13:04
“The censorship machine is infinitely tempting. If you have it, you are going to use it.”

审查机器的诱惑是无穷的。如果你有它,你就会用它。

— Marc Andreessen · 01:41:44
“What you 100% cannot withstand is the internal crack.”

什么压力你都可能扛住,唯独扛不住内部裂开。

— Marc Andreessen · 01:30:20
“If you're this cavalier about $30 billion, imagine how cavalier you are about the three trillion.”

你对 300 亿美元都这么满不在乎,想想你对三万亿有多满不在乎。

— Marc Andreessen · 02:21:33
“The most optimistic forecast would be, my God, what if we did both?”

最乐观的预测是:天哪,如果我们两件事都做呢?

— Marc Andreessen · 03:04:32
“Of anything in industrial society, code has the highest elasticity, which is to say the easier it is to make it, the more of it gets made.”

在工业社会的所有东西里,代码的弹性最高:越容易做出来,做出来的就越多。

— Marc Andreessen · 03:10:38
“Little companies can break glass in a way big companies can't.”

小公司能打碎玻璃,大公司不能。

— Marc Andreessen · 03:16:34

读懂这一期需要的概念

偏好伪装Preference falsification
经济学家蒂穆尔·库兰的概念:相信某事却不能说,或不相信却必须说。社会层面的后果是没人知道多少人和自己想法一样,所以转向往往突然、连锁地发生。
过度社会化Over-socialization
安德森借用的概念,指精英过分在意同类人怎么想,信念随圈子同步切换,而不是来自独立判断。
寡头铁律Iron Law of Oligarchy
政治学家罗伯特·米歇尔斯的观点:多数人无法组织,只有少数人能,所以任何组织最终都由有组织的少数统治分散的多数。
截留Impoundment
美国预算术语,指行政部门不花完国会拨付的钱。安德森说过去六十年的解释是行政部门不能少花,导致财年末突击花钱。
激进投资人Activist investor
买入管理不善公司的少量股份,联合其他股东逼管理层改变的投资人,常常持股不到 5% 就能实际左右公司。
H-1B 与 O-1 签证H-1B / O-1
H-1B 是美国常用的专业工作签证,安德森说主要流向大科技公司和外包公司;O-1 是面向杰出人才的签证,门槛更高,硅谷创业者多用它。
国家优秀学者计划National Merit Scholarship
冷战时期设立的全美选拔,用 PSAT 和 SAT 筛出前 0.5% 的学生,不考虑种族、性别等特征。
创新者的窘境Innovator's Dilemma
克里斯坦森的理论:大公司不追新技术,常因为管得好,针对现有客户和收入做优化,改了会伤到现有业务。
幻觉Hallucination
大模型生成看似合理但不真实的内容。安德森认为在答案可验证的领域,这个问题最有希望被消除。

关键转折

  1. 1992 年

    安德森在大学做浏览器项目时,被上司要求加一个裸体图片过滤器,他拒绝了。

    一是当时技术上不知道怎么做,二是他不愿开启审查的先例;他当时时薪 6.25 美元,说自己没什么可失去的。

  2. 2024 年圣诞期间的 H-1B 争论

    长期在华盛顿为扩大 H-1B 游说的安德森,形成了更复杂的立场:支持高技能移民,但认为必须同时讨论本土人才和平权行动。

    他从自己威斯康星农村的出身出发,认为平权行动和名校录取把本土人才挤出了名额;代价是和很多硅谷同行的立场拉开距离。

信息边界

  • 安德森是 Meta 董事、马斯克多家公司的投资人、特朗普交接团队的志愿者,他对扎克伯格、马斯克、特朗普和新政府人选的正面评价都来自利益相关方,没有第三方印证。
  • 访谈录于 2025 年 1 月就职前,他对 DOGE、新政府团队和“咆哮的二十年代”的判断都是事前预期,读者需要对照之后的实际进展。
  • 关于政府施压构成重罪、监管多数可能违宪、名校录取中的分数差距和族裔比例,都是他的法律解读和陈述,没有经过法庭认定或本文核实;他对 AI 与加密货币结合的看好,也和 a16z 的投资方向一致。
  • 官方字幕在 H-1B 段落(约 02:45:00 至 03:00:23)把两人的说话人标签标反了,本文按上下文还原;字幕中有多处 inaudible,相关片段未写入。

本文根据公开访谈的字幕整理改写,原话为节选。完整内容请看原视频。 审校于 2026-1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