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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 – 伯尼·桑德斯访谈

桑德斯解释他为什么不算激进:寡头化与金钱政治、全民医保的账本、输掉选举也能赢下议题

Lex Fridman Podcast · 2024-10-23 · 01:09:50 · 18 分钟读完看原视频

2024 年美国大选前夕,83 岁的佛蒙特州参议员伯尼·桑德斯在家乡伯灵顿接受莱克斯·弗里德曼的访谈。他反复回到一个判断:他的主张并不激进。全民医保、把金钱赶出政治、提高最低工资,都有多数人支持,只是被金主和游说体系挡在了讨论之外。这篇精读梳理他对寡头化、医保账本、"输掉选举也能赢"的论证,以及他自己在理想和妥协之间做过的几次选择。

这一期的核心判断

  1. 01桑德斯认为美国正在走向寡头社会:行业所有权空前集中,亿万富翁通过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和游说体系决定谁当选、哪些法案被讨论。
  2. 02桑德斯认为政治腐败很少是收钱投票,而是高昂的竞选成本让政客依赖金主、活在金主的世界里;解决办法是推翻联合公民案、实行选举公共融资。
  3. 03桑德斯坚称全民医保、提高最低工资等主张不激进,因为民调里是多数派;他接受弗里德曼的区分,承认这些主张在实施上需要翻转体制。
  4. 04桑德斯主张逐步降低 Medicare 年龄门槛实现全民覆盖,理由是去掉利润动机后总花费不会超过现在,家庭多交的税会少于省下的保费和免赔额。
  5. 05桑德斯不同意奥巴马"先知当不了国王"的说法,认为改变来自先提高普通人的意识和基层组织,输掉选举也可能赢下议题;但他自己在 2016、2020、2024 年都选择了为阻止特朗普而妥协。

访谈进行到第 13 分钟,主持人莱克斯·弗里德曼说了一句很多人都会说的话:"你的很多政策主张相当激进。"

桑德斯没等他说完:"不,它们不激进。我不同意。"

这句反驳几乎是整期节目的主线。桑德斯两次竞选美国总统,都是以党内局外人的身份挑战民主党建制派。他在这期访谈里的核心论点是:他讲的东西,在街头民调里是多数派立场,在政治精英的讨论里却被当成边缘。造成这道落差的,是钱。

弗里德曼是这期节目的主持人,自称桑德斯的长期支持者,访谈整体气氛友好。真正的交锋不多,但有几处他追问了,桑德斯也做了让步。这些地方后文会写清楚。

美国正在变成寡头社会

桑德斯说,他在国会里"几乎独一无二地"在讲一件事:美国正在走向寡头式的社会。

他的论证分两层。第一层是经济:农业、交通、医疗,各个行业的所有权集中度都比以往更高,越来越少的大公司决定生产什么、我们付多少钱。第二层是政治:亿万富翁在花大钱"买"选举。他在访谈中说,特朗普阵营有三位亿万富翁合计花了超过 2 亿美元。他也承认民主党有自己的亿万富翁,"只是没那么集中"。

弗里德曼补了一句:不只是单个富豪,还有带着游说团队的公司。桑德斯接过去举了制药业的例子。美国处方药价格是全世界最高的。国会两院一共 535 名议员,他在访谈中说,代表药企的游说人员有 1800 人,其中包括两党的前领导人。他认为这是药价居高不下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例子是"军工复合体"(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指军方、国防承包商和国会之间互相依存的利益网络。桑德斯说这里有一道"旋转门":人从军方出来,进通用动力、洛克希德·马丁这样的承包商。五角大楼一年花一万亿美元,他说它是唯一无法通过独立审计的联邦机构,"如果你以为那里没有大量欺诈、浪费和超支,你就大错特错了"。

腐败不靠信封,靠依赖

弗里德曼问:大多数政客是腐败的,还是体制是腐败的?

桑德斯的回答比"政客都收钱"细得多。他说,"这里有一万美元,你这么投票"这种事极少发生。真正的机制是这样的:

在俄亥俄州竞选参议员,要筹 5000 万到 6000 万美元。这笔钱不可能来自 10 美元的小额捐款。于是候选人身边围满了有钱人,听他们讲自己的问题、自己需要什么样的减税。"你就活在那个世界里。"这些人是你的资金来源,某种意义上也是你的政治基本盘,你会很小心不去得罪他们。

这是大钱的力量,让政客依赖那些人。

It is the power of big money to make politicians dependent on those folks.

所以他说自己最自豪的一件事,是 2016 年竞选收到了数以百万计的小额捐款,平均每笔 27 美元。被问到游说者有没有试图收买他,他说他的办公室不欢迎他们,打交道时"通常是对抗的语气"。

怎么改?桑德斯说不用重新发明轮子,别的国家早有现成做法:没有哪个国家允许亿万富翁通过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super PAC,可以不设上限地募款和花钱支持候选人、只要不与竞选团队直接协调的组织)无限花钱。美国的这扇门是 2010 年最高法院"联合公民案"(Citizens United)判决打开的,判决把企业和团体的独立政治支出视为受保护的言论自由。桑德斯讽刺说,这等于告诉亿万富翁:"你有买下政府的自由。"

他的方案是选举公共融资:候选人先证明自己有一定支持,比如从足够多的人那里各拿到 5 美元捐款,证明"你不是个怪人",然后政府补足一笔钱,同时给总支出设上限。"你跟我竞争,我不会以十比一的钱压倒你。"

弗里德曼接着问了最难的那个问题:靠大钱当选的政客,怎么会去推动断自己财路的改革?是不是需要一位强势的民粹派总统?

桑德斯承认这正是症结:"如果我从亿万富翁那里拿了大笔钱,你觉得我会出去宣布'亿万富翁不该买选举'吗?"他指出两位主要候选人都没在谈这个问题。弗里德曼的看法是,单个政客出头会被惩罚,总统用大平台发声能给其他人提供保护,但同时需要群众运动。桑德斯同意需要政治领袖发声,但他把重心放在下面:选民要在每一场镇民大会上问候选人,你对联合公民案什么立场?愿不愿意投票推翻它、转向公共融资?

他还说了一句适用范围很广的观察:

我发现,越重要的问题,讨论越少;越不重要的问题,讨论越多。

I found that the more important the issue, the less discussion there is. The less important the issue, the more discussion there is.

"激进"指的是改起来难,不是没人想要

回到开头那场交锋。桑德斯拒绝"激进"这个标签后,弗里德曼换了个说法:这些主张受欢迎,但比其他政客的说法更不温和。那么从政治经验看,走激进路线好,还是走温和、安全、模糊的路线好?

桑德斯反问:把大钱赶出政治,你觉得激进吗?

弗里德曼的回答很精确:这个主张受欢迎,也讲得通,但要实现它,得把整个体制翻过来,"在这个意义上它是激进的"。

桑德斯接受了这个区分:"在那个意义上,它是激进的。" 但他马上把话拉回民意:在街上问路人,亿万富翁该不该想花多少钱就花多少钱买政客,他估计十个人里有九个会说太荒唐。医疗也一样。他说他做过民调,问"医疗是不是人权、每个美国人是否应该不论收入都能看病",大约 85% 到 90% 的人回答"当然"。

他指着访谈所在的伯灵顿说:开车往北 50 英里就是加拿大,问那边的人住院要付多少钱,他们会说"你在说什么?一分钱都不用"。欧洲几乎每个国家都是这样。

这场交锋最后收敛在一个清楚的位置上:从实施难度看,这些主张需要动摇整个体制;从民意看,它们是主流。桑德斯所说的"不激进",指的是后者。

全民医保是换一种付钱方式

弗里德曼问:如果能打个响指,给美国换上最好的医疗体系,它长什么样?

桑德斯的答案不是从零设计,而是扩展现有的 Medicare(联邦医疗保险,1965 年林登·约翰逊任内通过,主要覆盖 65 岁以上老人)。他说 Medicare 是"相当不错、但不算伟大"的体系,现在正被私营保险公司通过 Medicare Advantage(由私营保险公司承办的 Medicare 替代方案)一点点蚕食。他的路线图是:

  1. 加强 Medicare:取消老人现在要付的免赔额(deductible,保险开始赔付前病人自掏的部分),医院账单全额报销,把牙科、听力、视力纳入覆盖。
  2. 逐年降低资格年龄:第一年从 65 岁降到 55 岁,然后 45 岁,再到 35 岁。
  3. 四五年内把所有人纳入。

钱从哪来?他说"不只是我在说,很多研究都指出过":把保险公司和药企的利润动机拿掉,用不超过现在的总花费就能覆盖所有人,因为美国人均医疗支出是其他国家的两倍。

弗里德曼点出关键:那就要加税。桑德斯直接承认,对手打过很多 30 秒广告攻击他"要给你加税","这是真的,以累进的方式"。他的论证是,你现在本来就在付钱,只是形式不同。大多数人的保险通过雇主获得,而这笔钱来自你的工资。雇主会对你说,你的医保成本涨了 10%,我只能给你涨 3% 的工资。工会谈判时,每一轮都要在工资和医保之间取舍。

他举了个假设的例子:一个自雇、有妻子和两个孩子的家庭,现在每年保险可能要花 1.5 万到 2 万美元。改成公共融资后,这笔开销没了。税会多交,也许多交 1.2 万美元,但不用再付 2 万美元的保费、共付额和免赔额。

所以是交税,而不是把钱交给保险公司。走税收这条路,你拿到的是更好的交易。

So it's paying taxes rather than paying money to the insurance company. You got a better deal through the tax system.

弗里德曼把话题引到他认为最痛的地方:意外账单,以及随之而来的长期恐惧。你不知道保险赔不赔,于是身体不舒服也不敢去医院。他讲了朋友、医生彼得·阿提亚的经历:孩子脱水去急诊,做了基础检查、挂了点滴,账单 6000 美元,保险赔了 4000,自付 2000。阿提亚负担得起,很多家庭负担不起。

桑德斯同意,并补充了他作为负责医疗和劳工事务的参议院委员会主席听到的情况:医生常说病人来的时候比本该的样子病得重得多,问为什么半年前不来,答案是免赔额太高、没钱、没保险。这些人里有的没能活下来,有的最终住进医院,花掉系统更多的钱。他在访谈中引用的几个数字是:四分之一的美国人买不起医生开的药;每年约 6 万人因经济原因看不上病而不必要地死亡;接受癌症治疗的人里,四分之一要么破产,要么耗尽家庭积蓄。

他认为问题不仅是没实现,而是"连讨论都没有"。人均花费是别国两倍,8500 万美国人没有保险或保险不足,预期寿命低于几乎所有主要国家,"你不觉得这值得讨论吗?"

生产率涨了五十年,工资没跟上

谈到特朗普为什么能赢得工人阶级,桑德斯先承认对手的能力。他说特朗普"私下说有点疯",但是个聪明的政客,抓住了工人阶级的愤怒。

工人阶级就应该感到愤怒,但他们要确保愤怒指向对的方向,而不是指向比他们处境更糟的人。

Working class people should feel angry, but they should make sure that their anger is directed in the right direction and not against people who are even worse off.

他说后半句正是特朗普这类煽动者一贯做的事。接着他反过来考了弗里德曼一道题:过去 50 年,技术让工人生产率大幅提高,大家都同意。那么扣除通胀后,今天的工人比 50 年前做类似工作的人挣得更多吗?

弗里德曼的回答有所保留:这里有不少争议,按不同统计口径,实际工资持平、略高或略低,但没有显著增长,而财富不平等显著扩大。桑德斯说"这就是重点":工人生产得更多,本应过得更好、工作时间更短,但没有。他在访谈中说,根据兰德公司的研究,这 50 年里有 50 万亿美元从底层 90% 转移到了顶层 1%。他还提到 CEO 的收入是员工的 300 倍,最富有的三个人拥有的财富超过美国底层一半人口的总和。

在他看来,愤怒本身是合理的,关键在于把它引向哪里。 他认为自己的竞选是用建设性的方式接住了这股愤怒:不需要让极少数人拥有这么多财富和权力,应该更公平地分配。

输掉选举,也可能赢下议题

这一期最有意思的一段思想交锋,发生在桑德斯和一个不在场的人之间。

弗里德曼引用了桑德斯前副竞选经理阿里·拉宾-哈弗特写的书《The Fighting Soul》,书中记录了 2018 年桑德斯与奥巴马的一次会面。奥巴马对他说:伯尼,你是《旧约》里的先知,是我们党的道德声音。但问题是,先知当不了国王。国王必须做取舍,先知不用。你愿意做那些取舍吗?弗里德曼把这理解为奥巴马在劝他走温和路线才能赢,然后问:奥巴马对吗?

桑德斯没有正面回答对或错,而是重新定义了"赢":

有时候你参选、输了,却真正赢了,如果你的目标不只是个人权力,而是改变社会。

Sometimes you can run and lose and you really win if your goal is not just individual power, but transforming society.

他举的例子是尤金·德布斯:20 世纪初的工会组织者,参与创建美国铁路工会,五次竞选总统,最后一次是在因反对一战而坐牢期间,在牢房里拿到了约一百万张选票。德布斯每次都输得很惨。但 1932 年罗斯福当选后做的事,至少有一部分是德布斯讲过的。"德布斯为这些想法打下了基础。"

他明确说出了与奥巴马的分歧:要先提高普通人的意识。 当人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准备好有组织地争取改变时,就能做成很大的事。他列了几个例子:参议院曾经是 98 个男人、2 个女人,现在有女性参选总统;他年轻时认识的同性恋者没人敢公开,现在变了;民权运动带来巨大变化。全民医保也会在数百万人明确表示想要时实现。

这条思路和他对马丁·路德·金的理解一脉相承。访谈开头他说,金的厉害之处在于"自下而上"建立了真正的基层组织,用它对社区和官员施压。

不过,桑德斯自己也做过不少"国王式"的选择,他在访谈里并不回避:

  • 2016 年输掉初选后,很多支持者希望他继续斗争、接管民主党,他却支持了希拉里·克林顿。他的理由是,另一个选项是特朗普,而他认为特朗普是破坏美国民主的危险人物。"这是政治变得棘手的地方,有时你得做你并不怎么兴奋的事。"
  • 他说他们确实尝试过从内部接管:推基思·埃里森(当时是国会议员,现任明尼苏达州总检察长)竞选民主党全国委员会(DNC)主席,结果建制派"从总统往下都疯了",埃里森以不大的差距落败。
  • 2020 年他同样支持了拜登,并说在拜登身上"比在克林顿身上取得了更多成果"。
  • 2024 年要不要参选,他说只想了大约五分钟。挑战拜登会分裂民主党,为特朗普的轻松胜利铺路。"我知道很多年轻人不同意我,但你得做出痛苦的选择。"

把这几段放在一起看(以下是我的解读,不是他的原话):桑德斯并不是拒绝取舍的先知。他的分歧在于取舍的目的。奥巴马的版本是为了上台而调整主张,桑德斯的版本是主张不动,在选举上让步,以换取不让他眼中更坏的结果发生。

他也给奥巴马留了公道。他说两人不算最好的朋友,但相熟。2008 年当选首位黑人总统是巨大的成就,奥巴马一家八年里赢得了美国人的尊重。分歧在于医改:他说奥巴马的公开立场大意是"如果从头来,会做全民单一支付;但在当时,《平价医疗法案》是能做到的最好结果",而他不认同这一点。

该奖励创新,但没人需要一千亿美元

弗里德曼提出了最常见的反方:过去七十多年的技术创新、GDP 增长、贫困下降、婴儿死亡率下降、预期寿命提高,很多人会归功于资本主义。桑德斯写过一本《It's Okay to Be Angry About Capitalism》,他怎么看资本主义的利与弊?

桑德斯先引用欧洲朋友的话:你在美国被当成激进派,在法国或丹麦只是主流的中左翼。他的方案是一个同时做两件事的社会:鼓励创新,同时确保富裕国家里人人有体面的生活。他举的参照是北欧的医保、德国的六周带薪假和免学费大学,以及几乎所有主要国家都有、美国却没有的带薪家庭和病假。他把这叫社会安全网:医疗、住房、教育、养老这些基本需求由政府保障。

他划了一条明确的界线:这不意味着政府去经营街角的夫妻店。"你想创业、做产品,祝你好运,去赚钱。"但他不认为有人应该拥有 1000 亿美元。

他讲了一段和比尔·盖茨的对话。那次本来是盖茨问他问题,他反问盖茨:你在微软做创新时,知道自己会成为亿万富翁吗?那是你的动力吗?他说盖茨回答"不是",自己喜欢编程,从小就喜欢。桑德斯据此推论:研究阿尔茨海默症和癌症药物的科学家,日夜工作的动力也不是"做出来我就成亿万富翁了"。

我们要奖励成功,没问题,但你不需要十亿美元。

So I think we want to reward success. Fine, but you don't need a billion dollars.

弗里德曼拿伊隆·马斯克做反例:马斯克把钱都投回了企业。他认为可以找到一个平衡,一边肯定那些造酷东西、改善生活的大公司,一边追问为什么工人阶级拿不到生活工资。

桑德斯同意"平衡"的说法,也给马斯克打了分。他说他不是马斯克的粉丝,尤其不喜欢马斯克在特朗普竞选中扮演的角色,但承认马斯克聪明、拼命工作、做出了了不起的创新,"值得肯定"。他的补充是创新方向:他希望顶尖的创新者去解决廉价住房、重大疾病药物和减少碳排放这些问题。他反对的不是奖励创新者,而是三个人拥有的财富超过底层一半人口。他还把这上升为全球问题:全世界可能只有五千到一万个极度富裕的家族,对 70 亿人拥有巨大的经济权力。

民主党的真正分歧在公司派和进步派之间

弗里德曼问,进步派乃至民主社会主义者会不会接管民主党。桑德斯说这是他心中美国政治最重要的问题。

他的成绩单是:众议院进步党团现在有近百名成员,由来自华盛顿州的普拉米拉·贾亚帕尔领导,包括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OC)、伊尔汉·奥马尔等人,很多是年轻人、女性、有色人种,很多出身工人阶级。

他把党内斗争描述为"公司派"对"进步派"。公司派从富人和大公司那里拿大量的钱,在代表工人利益上"不够用力"。他的证据是反事实的:如果他们用力了,美国早就有全民医保、生活工资、没有住房危机,亿万富翁的实际税率也不会低于卡车司机和护士。

他对特朗普成功的解释是:大多数工人并不认同特朗普的具体主张,比如给亿万富翁减税,但他们愤怒,而民主党没有有效回应这种愤怒。

谈到 AOC,他强调的几点和他的方法论一致:工人阶级出身,帮母亲打扫房子,在布朗克斯当过酒保;受他的竞选激励而参选;没钱,靠挨家挨户敲门的基层动员击败了民主党高层人物乔·克劳利。他还提到一个细节:AOC 来佛蒙特时在街上被人认出,她和人打交道的方式"不假,是真的"。"你可以是伟大的知识分子,但跟人处不来。她跟人处得很好。"

被问到自己最持久的影响,他提到了做伯灵顿市长的成绩,以及新冠期间作为参议院预算委员会主席参与起草的《美国救援计划》,他说其中的儿童税收抵免让儿童贫困下降了 40%。但他最看重的是另一件事:证明了这些想法是有支持的。他说,建制派想让你相信"世界就是这样,永远会这样,财富和权力在我们手里,你没有力量,放弃吧"。而一个局外人竞选赢下了他在访谈中说的 23 个州,此后有数十名候选人进入众议院、市议会和州议会。

这期访谈留下的未解问题也在这里。桑德斯的整套逻辑是"先提高意识,再靠群众运动推动改变",但他自己在访谈里也承认,当选靠的是钱,而拿了钱的人不会去改规则。基层运动如何突破这个循环,他给出的具体抓手只有一个:在每场镇民大会上追问候选人对联合公民案的立场。

其他值得记下的观点

  • 关于马丁·路德·金:桑德斯 1963 年和芝加哥大学的同学坐巴士去参加了华盛顿大游行。他提醒人们那场集会的名字是"工作与正义",不只是种族正义。他还说,金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后公开反对越战,主流报纸的社论立刻变了态度;金遇刺时,正在支持清洁工组建工会。
  • 关于伊拉克战争:桑德斯 2002 年投票反对伊拉克战争授权和《爱国者法案》。他说这源于越战的教训,"我们是在谎言之下进入越南的",所以当切尼等人说伊拉克有核武器时,他不相信。
  • 关于最低工资:他批评特朗普在麦当劳摆拍时回避了提高最低工资的问题。联邦最低工资是每小时 7.25 美元,他主张提高到 17 美元,并承认这"不能解决工人阶级的所有经济问题,但会有帮助"。
  • 关于他自己的财富:被攻击拥有三套房,他解释是伯灵顿的住所、在华盛顿的房子(他说当众议员 16 年都在租房,当选参议员有了六年任期才买)、尚普兰湖边的一处夏季小屋。钱主要来自两本畅销书。他说钱带给他最重要的东西是"不用担心":家人生病就去看病,不用为电费发愁。他也承认这是一个容易掉进去的陷阱,会让人和普通人的挣扎脱节。
  • 关于死亡:他说不怕死,怕的是衰弱。五年前心脏病发作,"我的身体第一次背叛了我",这让他震惊。
  • 关于希望:他说让他坚持下去的,是在加州农业区一次日落时分的集会上,看到各族裔、各年龄的人群都想让国家变得更好。他自己也承认这听起来像每个政客都会说的套话。
  • 关于媒体:他认为人们对公司媒体越来越不满,但原因不是"假新闻"或记者撒谎,他明确说那是胡扯;而是公司媒体不讨论很多真正重要的问题,人们想听有人平静地谈这些问题。

对 builder 有什么用

  • 区分"没人要"和"改起来难"。桑德斯和弗里德曼对"激进"的争论,最后落在这两件事的区别上。下次团队说某个方向"太激进"时,把它拆成两问:用户要不要?实施需要动哪些既有安排?把核心主张写成一句是非题,拿去问 10 个目标用户,再决定它属于哪一类。
  • 盘点你的"金主依赖"。桑德斯描述的腐败不是收钱办事,而是长期活在金主的世界里,自然不去得罪他们。列出贡献你最多收入或资金的前三个客户或投资人,再写下过去半年因为顾及他们而没做的决定。如果单一来源占比过高,把分散化放进下个季度的计划。
  • 卖"替代型"产品时,算总账而不是报单价。他的医保论证不回避"要加税",而是把 1.2 万美元的税和 2 万美元的保费、免赔额放在一起比。如果你的产品替代的是客户零散的现有开销,在定价页或销售材料里做一张总成本对比,正面承认新增的那项支出。
  • 从已经跑通的产品往外扩,按人群分阶段放开。他的医保方案不是新建体系,而是加强现有的 Medicare,再把年龄门槛从 65 岁逐年降到 55、45、35 岁。新功能或新市场可以照这个节奏:先补齐已有用户的体验,再按明确的人群分段开放,每一段都设可观测的门槛。
  • 用"讨论度"反查盲区。他说越重要的问题讨论越少。下次复盘或周会时,列出团队这一季度从没正式讨论过、但影响收入或留存的问题,挑一个放进下一次会议的第一个议程。

原话

“Everybody talks about themselves. It's not about me.”

每个人都在谈自己。这跟我无关。

— Bernie Sanders · 00:01:55
“It is the power of big money to make politicians dependent on those folks.”

这是大钱的力量,让政客依赖那些人。

— Bernie Sanders · 00:09:15
“I found that the more important the issue, the less discussion there is. The less important the issue, the more discussion there is.”

我发现,越重要的问题,讨论越少;越不重要的问题,讨论越多。

— Bernie Sanders · 00:10:09
“So it's paying taxes rather than paying money to the insurance company. You got a better deal through the tax system.”

所以是交税,而不是把钱交给保险公司。走税收这条路,你拿到的是更好的交易。

— Bernie Sanders · 00:18:34
“Working class people should feel angry, but they should make sure that their anger is directed in the right direction and not against people who are even worse off.”

工人阶级就应该感到愤怒,但他们要确保愤怒指向对的方向,而不是指向比他们处境更糟的人。

— Bernie Sanders · 00:26:17
“Sometimes you can run and lose and you really win if your goal is not just individual power, but transforming society.”

有时候你参选、输了,却真正赢了,如果你的目标不只是个人权力,而是改变社会。

— Bernie Sanders · 00:31:14
“So I think we want to reward success. Fine, but you don't need a billion dollars.”

我们要奖励成功,没问题,但你不需要十亿美元。

— Bernie Sanders · 00:40:39
“Sometimes in life, and I know that a lot of younger people don't agree with me, but you got to make choices which are painful.”

人生有时候,我知道很多年轻人不同意我,但你得做出痛苦的选择。

— Bernie Sanders · 00:52:25
“The world is the way it is. It always will be this way. We got the wealth, we got the power. And don't think of anything else. This is the way it is. You have no power. Give up.”

世界就是这样,永远会是这样。财富在我们手里,权力在我们手里。别想别的了,就是这样。你没有力量,放弃吧。

— Bernie Sanders · 00:56:20
“No, I'm not afraid of death. What I am afraid of, I think, is infirmity.”

不,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衰弱。

— Bernie Sanders · 00:57:37

读懂这一期需要的概念

寡头政治Oligarchy
少数极富有的人同时掌握经济和政治权力的社会形态。桑德斯用它形容美国,类比人们常说的普京身边的寡头。
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Super PAC
可以不设上限地募款和花钱支持或反对候选人的组织,只要不与竞选团队直接协调。
联合公民案Citizens United
2010 年美国最高法院判决,把企业和团体的独立政治支出视为受保护的言论,为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的无限支出打开了大门。
选举公共融资Public funding of elections
候选人证明有一定民意支持后由政府提供竞选资金,同时限制总支出,让竞争不取决于谁能拉到更多大额捐款。
联邦医疗保险Medicare
1965 年设立的美国公共医保,主要覆盖 65 岁以上老人。桑德斯的全民医保方案就是扩展它。
Medicare Advantage
由私营保险公司承办的 Medicare 替代方案,桑德斯认为它在蚕食公共 Medicare。
全民医保 / 单一支付Medicare for All / Single-payer
由政府一个付款方承担全体国民医疗费用的体系,资金来自累进税,取代雇主保险和个人保费。
免赔额Deductible
保险开始赔付之前,病人每年要先自掏的金额。免赔额高的人常常因此推迟看病。
军工复合体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
军方、国防承包商和国会之间互相依存的利益网络,人员在军方和承包商之间的流动被称为旋转门。
国会进步党团Congressional Progressive Caucus
众议院民主党内的进步派议员组织,桑德斯说现在有近百名成员。

关键转折

  1. 2002 年

    桑德斯投票反对伊拉克战争授权和《爱国者法案》。

    他说越战是在谎言下开始的,造成近 6 万美国人和数百万越南、柬埔寨人死亡,所以不相信伊拉克有核武器的说法。

  2. 2016 年初选之后

    桑德斯没有继续与建制派对抗,转而支持希拉里·克林顿;同时推基思·埃里森竞选 DNC 主席,未成功。

    他认为另一个选项是特朗普,而特朗普危及美国民主。代价是让一部分希望他接管民主党的支持者失望。

  3. 2024 年

    桑德斯只考虑了大约五分钟就决定不参选,支持拜登,后来支持哈里斯。

    他认为挑战拜登会分裂民主党、为特朗普铺路,也认可拜登的国内政策记录。他承认很多年轻人不同意这个选择。

信息边界

  • 访谈中的大量数字(1800 名药企游说者、每年 6 万人因看不起病死亡、8500 万人无保险或保险不足、CEO 收入是员工 300 倍、三人财富超过底层一半人口等)是桑德斯的常用论据,弗里德曼没有追问来源,本文也未逐一核实。
  • 全民医保"总花费不超过现在"的说法,桑德斯只说"很多研究指出过",没有具体引用;1.2 万美元税对 2 万美元保费是他举的假设例子,没有讨论不同收入家庭的分摊。
  • 这是一次友好的访谈:弗里德曼自称长期支持者,真正的追问只有"激进"和实际工资两处,对资本主义、公共融资可行性等问题没有站在反方立场深入质疑。
  • 访谈录于 2024 年大选前,涉及特朗普、马斯克在竞选中的角色、支持哈里斯等内容都是当时的判断;开头一段是从第 55 分钟左右截取的预告,与正文重复。

本文根据公开访谈的字幕整理改写,原话为节选。完整内容请看原视频。 审校于 2026-1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