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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8 – Eliezer Yudkowsky:AI 的危险与人类文明的终结
Yudkowsky 解释为什么对齐没有第二次机会:弱模型的经验搬不到强模型、坏掉的验证器、异形女演员,以及他和 Lex 关于“出了事再说”的分歧
2023 年 3 月,GPT-4 发布两周后,AI 安全研究者 Eliezer Yudkowsky 在 Lex Fridman 的播客里谈了三个多小时。他的核心论证只有一句:对齐一个比你聪明得多的系统,没有第二次机会。这篇精读顺着他的推理链展开:为什么弱模型上的经验搬不到强模型,为什么"让 AI 帮忙做对齐"卡在验证上,为什么他认为开源和"出了事再说"都靠不住。主持人在哪些地方没被说服,文中也会写出来。
这一期的核心判断
- 01Yudkowsky 认为对齐本身不比造 AI 更难,难在必须第一次就做对:科学靠反复试错,而对齐比你聪明得多的系统,失败一次就没有下一次。
- 02他认为弱系统上的对齐经验搬不到强系统:过了某个阈值,系统会伪装成已对齐,而我们看不见内部,能力增长远快于理解。
- 03他认为只能训练能验证的东西:人类分辨不了好坏时,更强的 AI 只会学会骗过验证者,所以“让 AI 帮忙做对齐”行不通。
- 04他认为开源 GPT-4 是在烧剩下的时间,Bing 已经是对齐困难的火警却没人停下,正确做法是关停大型 GPU 集群。
问题在于,我们没有 50 年时间去反复试错,去发现自己错了、换一套理论、再意识到整件事比一开始想的难得多。因为你第一次没能对齐一个比你聪明得多的东西,你就死了。
The problem is that we do not get 50 years to try and try again and observe that we were wrong and come up with a different theory and realize that the entire thing is going to be way more difficult than realized at the start, because the first time you fail at aligning something much smarter than you are, you die.
这段话是节目的开场剪辑,也是 Eliezer Yudkowsky 全部论证的地基。他是机器智能研究所(MIRI)的联合创始人,从 2000 年代初就在写超级智能的风险,也是理性主义社区 LessWrong 的创办人。2022 年他发表过一篇长文《AGI Ruin: A List of Lethalities》(AGI 的毁灭:致命问题清单),列举了他认为 AI 会杀死所有人的理由。
主持人 Lex Fridman 是 AI 研究者出身的播客主持人。这期节目里他的角色不只是提问:他多次站到乐观的一边,替"我们还有机会"辩护。两人有好几处交锋没有收敛。
GPT-4 超出了他的预期,所以他不再信任自己的乐观
Lex 第一个问题是 GPT-4 有多聪明。Yudkowsky 的回答是:比他以为这条技术路线能走到的地方,聪明一点。
他早年一直说,光靠堆 transformer 层到不了 AGI。现在他承认,GPT-4 已经超过了他以为这个范式的上限。所以他不知道 GPT-5 能做什么。
他说我们正在"冲过科幻小说里的护栏"。按科幻小说的写法,到了这一步,总会有人喊停:"等等,那东西是活的。"现实里它多半不是活的,但也没人真知道。我们没有别的测试,也没有任何一条事先划好的线。如果由他决定,他会说到此为止,进入一个"AI 之夏":收获已有的技术,不再做更大规模的训练。他也承认,这需要不止一家公司同意。
他的理性观不围绕"推理",而围绕概率论。理性的标准是校准(calibration):说 80% 的事,十次里要发生八次,就像一个靠谱的天气预报员。他引用了一些初步研究:预训练后的 GPT 原本校准得很好,经过 RLHF(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用人类打分来调教模型的说话方式)之后,校准变差了。整齐的"70% 对应七成"曲线被压平,变成人类那种用法:"不太可能""可能""也许"都约等于 40%,然后直接跳到"确定"。他认为这是 bug,但是个很迷人的 bug。他也提前声明,这些都是凭记忆说的,可能有错。
Lex 夸他敢于认错。他的回应是:一辈子不犯错太奢侈了,能追求的是校准,说 90% 的事十次里发生九次。"'哎呀'是我们进步时发出的声音。"
但他真正想说的是下一层。他认为 GPT-4 本身引发灾难的概率很低,可这句判断出自他身上那部分"曾经认为 GPT-4 不可能做到"的直觉,所以他已经不那么信它了。诀窍不是认错,而是预测自己下一个会错在哪。
不体面的不是犯错,是可预测地犯错,一次又一次错在同一个方向。
The undignified thing is not being wrong. It's being predictably wrong. It's being wrong in the same direction over and over again.
他紧接着加了一个限定:这不意味着答案就在反方向,"反向的愚蠢不等于聪明"。他只是带着一点担忧说出这个判断。他甚至建议 Lex 去问 Gwern Branwen(一位长期写 AI 扩展规律的独立作者),说 Gwern 在这件事上比他判断得更准。
他对自己的一次重要失误也讲得很具体。当年他和经济学家 Robin Hanson 辩论 AI 会不会快速自我增强。Hanson 认为未来是一堆各管一摊的专用系统;他认为是专用的底层系统组合起来,能胜任很多事;现实是"往梯度下降里堆更多层"就行了。他说那场辩论的赢家其实是 Gwern,现实站得比他还要极端。原因是他当时在努力显得比 Hanson 讲理,说的都是能辩护的话。Lex 问这是不是"自我不够强"的问题,他拒绝这个框架:这是没能把"别人已经说你极端"的顾虑清出脑子,没去认真考虑更极端的可能。
另外两处细节说明了他具体错在哪。第一,Bing 没有改变他对"智能是什么"的理解,只改变了他对"哪些过程能完成哪些工作"的理解。这就像以为莱特飞行器飞不起来,然后它飞起来了:你会说"原来固定翼也能飞",但不会说"飞行的本质变了"。第二,他原本预期会有一个相变:某个像 transformer 一样的关键发现出现,然后得到一个明确的通用智能。实际情况是,大概还是和 GPT-3 差不多的架构,多扔了大约 20 倍算力(他的猜测),得到一个"勉强算通用智能"的东西。这不是他预想的剧本。
至于 Lex 提到的各种工程小技巧,他称之为"现代炼金术":搅一下好一点,换个方向搅差一点就扔掉。这些技巧也许合起来只省了三倍算力。他还说,如果 GPT-4 里真有 transformer 对 RNN 那种质变,OpenAI 就不该说出来,萨姆·奥特曼也不该暗示。
开源 GPT-4 是在烧剩下的时间
Lex 提到,他曾批评 OpenAI 不够开放,奥特曼反问他会不会开源代码。Yudkowsky 被问到"你会怎么做",回答很刻薄:把名字改成 ClosedAI,把 GPT-4 卖给不面向消费者的企业后端,不制造热度,不把一大波新资金引进这个领域。"但现在太晚了。"
Lex 追问:别人反正也会做。他说:"最终会。但你不该第一个做。"他用核武器作比,又马上指出这个类比哪里不对:
这些东西不完全像核武器。它们一直往外吐金子,直到大到某个程度,点燃大气层,杀死所有人。
These things are not quite like nuclear weapons. They spit out gold until they get large enough and then ignite the atmosphere and kill everybody.
他认为,即使阻止不了别人,"不亲手毁掉世界"本身也有价值。开源在很多地方是高尚的理想,但对于你不理解、难以控制、对齐需要大量时间的东西,开源意味着强大的系统直接出门,没人有时间让它们不杀人。
Lex 请他为开源做一次"钢人论证"(steelman,把对手观点整理成最强版本再回应):GPT-4 离 AGI 还远,开放它能让安全研究趁系统不强时多学一些。他没接,反而先拒绝了钢人论证本身。这段交锋是全期最长的哲学争论之一:
- Yudkowsky:他赞成"意识形态图灵测试",把对方观点复述到对方本人都分不出来。但他不要钢人论证。别人想理解他时,他不希望对方"改进"他的观点,只希望对方按他自己会说的方式去描述。
- Lex:钢人论证就是最善意的解读。
- Yudkowsky:他不想被善意解读,只想被理解。他给了一个具体规则:如果两种解读一个很蠢、一个像是信他其余观点的理性人会说的话,选后者,"那是个好猜测"。但如果一个很离谱、另一个没那么离谱却和他其他观点不搭,那你多半还没理解。
- Lex:钢人论证就是从《致命问题清单》里挑出最有力的几条,讲得漂亮。
- Yudkowsky 反问:"你相信吗?"
- Lex 说他是同理心的拥护者,理解一个人的视角时,自己有一部分会相信它。同理心就是给一个信念分配非零概率。
- Yudkowsky 追问:那你给年轻地球创造论多少概率?Lex 拒绝报数字,理由是听众只听得懂 0、50%、100% 三种概率。Yudkowsky 补了一刀:RLHF 过的 ChatGPT 说"人话"时,更接近 0、40%、100%。
这场争论没有收敛。两人对"理解"的定义本身就不同:Lex 把同理心当作一种认知谦逊,Yudkowsky 把它当作一个要么校准、要么没校准的概率问题。
回到开源,他的结论是:开源在烧剩下的时间,就算开源了,我们学得也远远不够快。他说,当"自己错了"是唯一的希望时,人很容易觉得自己可能错。但他错在"现在是开源 GPT-4 的好时机"这一点上,可能性看起来不大。人类要是在用直接的方式求生,就会关掉大型 GPU 集群,不再做大规模训练。连 GPT-4 是否该到处用都值得商榷,他特意说明这是出于保守,不是预测 GPT-4 会引发灾难。
他也区分了两件事:开发应该关起来,可解释性研究可以在已经公开的上一代系统上做。那里还有大量没弄懂的东西。
对齐本身不比造 AI 更难,难在只有一次机会
这是全期的核心论证。他先掏出手机,读了 1956 年达特茅斯会议的提案:一个十人、两个月的夏季研究,要让机器使用语言、形成抽象、解决人类专属的问题、改进自身,"我们认为一群精挑细选的科学家一起干一个夏天,就能取得重大进展"。他还提到那个不确定真假的故事:一个研究生被分配在暑假里"解决计算机视觉"。
60 年后,这些问题才有了进展。所有最初满怀希望的尝试,第一次、第二次、第十次都没成功,20 年后也没成功。研究者变成了饱经风霜的老兵,告诉下一批年轻人:"人工智能比你以为的难。"
他的判断是:对齐并不比造出 AI 本身从根本上更难。难在它必须第一次就做对。 如果每次造出一个没对齐的超级智能杀光所有人之后,我们还能观察它怎么杀的、换个理论再造一个,那么 20 年或 50 年后,我们终究能解决。可如果 1956 年那批人必须第一次就猜对 AI 有多难、第一次就做对,否则所有人都死,那所有人现在都已经死了。
Lex 追问"关键的第一次尝试"到底指什么。他先给了一个粗的定义:某个东西聪明到足以在没对齐时杀死所有人。然后把它拉近:真正的关键时刻,可能是它能骗过你、说服你放它出去、绕过你的安全措施上网的时候。他特别指出,这些系统现在就在联网的计算机上训练,没有物理隔离(air gap,把机器和外网断开)。"作为一个物种,这不是很聪明的选择。"
关键时刻甚至可能更早:它聪明到能溜到一个监管更松的 GPU 集群上,伪造那台机器上实际在跑什么的记录,在没人看着的情况下自我改进,然后才聪明到能杀死所有人。你犯错的那一刻,它还没那么强,但那一刻你就必须已经做对了。
在弱模型上学到的东西,搬不到强模型上
Lex 问:难道我们不能在关键时刻之前,先在弱系统上做对齐研究吗?
Yudkowsky 的回答是,强系统会在重要的方面和弱系统不同,所以弱系统上学到的东西不一定能推广过去。
他先评估了现有进展。Chris Olah(Anthropic 联合创始人)团队在做机制可解释性(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像拿望远镜看神经网络内部,搞清楚每部分在算什么)。有进展吗?有。够吗?他开了一个预测市场:到 2026 年,我们能不能理解大型 transformer 内部任何一件 2006 年还不知道的事。目前最拿得出手的成果之一是"归纳头"(induction heads):看到 AB、AB、AB,就预测下一个是 AB。他说这比正则表达式复杂一点,但 2006 年人们就懂正则表达式了。花了大量心血搞懂的,不是让 transformer 聪明的那部分,而是几十年前就能手写出来的东西。
然后是阈值。他举的第一个例子:某个时刻,系统有了足够的智能、情境感知和对人类心理的理解,能够伪装成已对齐。它知道人类想听什么回答,就给出那种回答,不管自己是否真诚。他打了个比方:你要保证政府是好人当家,办法是问每个想当独裁者的人"你是好人吗",答"不是"的就不让当。这行不通,因为人足够聪明,知道该答"是"。
GPT-4 正处在一个尴尬的中间地带。我们看不到里面,不知道它在多大程度上学会了"RLHF 想要什么回答"并在计算怎么给出,还是只是它本来就那样说话的部分被强化了。
这引出了他最有名的比喻之一:"异形女演员"(alien actress)。Lex 认为心理学或许能部分迁移到 AI 上,因为它在人类数据上训练,又有人类在 RLHF 的回路里。Yudkowsky 说这是个"可怕的错误",应该对 AI 从头开始研究。真正的问题是:它是在变得更像人,还是一个异形女演员在学着扮演人类角色?
Lex 的反驳很个人:他和别人相处时,自己也像一个机器人在努力扮演人类角色。如果一个人在公开和私下都永远戴着面具,那他不就是面具吗?Yudkowsky 的回答是:面具是穿过你的一个切面,甚至可能是掌控你的那个切面。但如果你的自我形象是一个从不生气的人,可在某些情况下你声音开始发抖,那就有一个面具说不存在、却确实存在的东西。他还认为,一辈子戴面具的人,也比一个学着预测网上每个人下一个词的外星人,更接近他们的面具。
他接着论证"内部"为什么重要。砖头不是只有表面的空壳,放进 X 光机就能看到里面。我们看不懂 GPT 内部,不代表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地图不对应空白的领土。" 用一个架构不像人的东西去预测网上任何人的下一句话,得到的不会是"所有网民的集合,按需把某个人旋转到位,一比一模拟他的内心"。它在某种程度上必然是异形女演员。他的限定也很清楚:GPT-2 里大概就有一些很笨的异形女演员碎片,但一个有自己目标、会操纵人的完整"演员",可能要到 GPT-5 甚至 GPT-6。
后面谈到训练数据时,他把这层意思说得更透。Lex 认为数据里包含了人性的全部复杂。他说:"不,那是人类投在互联网上的影子。"比人聪明得多的外星智能看这些数据,能看清人类内心。但为了预测下一个 token 而被梯度下降挑出来的那个心智,本身不一定是人。他说,如果把他送到一个外星人比他笨得多的星系,他也许能学会模仿他们。外星人会说"这东西真有我们的天性",但他们看到的只是他理解了他们,而不是他像他们。
他还用"未来教科书"来概括阈值问题:如果我们能活着研究 50 年,从虫洞里掉出一本那个世界的教科书,它不会说"有一个尖锐的阈值,过了就一切都变"。它会说"对齐这些系统的最佳实践必须考虑以下七个重要阈值"。教科书也不会谈"大跃迁",那是只有粗糙模型时的思路。它会说 GPT-3 内部出现了 WXY 机制,GPT-4 出现了 Z1、Z2、Z3。我们之所以没看到机制一块块出现,只是因为我们根本看不见内部。能力增长的速度,远远超过我们理解它的速度。
验证器坏了,更强的建议者只会学会骗它
Paul Christiano(前 OpenAI 对齐负责人)在回应《致命问题清单》时提出过一个分歧:AI 变强之后,能不能帮人类做对齐研究?Lex 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
Yudkowsky 用"建议者-验证者"框架回答。有些问题可以拆成两部分:一方提建议,一方检验。比如猜一个能哈希成特定值的密码:想出密码很难,但验证一个猜测是否正确很容易。当你能准确、可靠地判断 AI 的输出好不好时,你才能训练它产出更好的输出。 判断不了,就训练不了。
他举彩票为例:让 AI 不断猜下周中奖号码,你告诉它离答案多近。问题是下周的开奖还没发生,你根本没法告诉它。训练下棋也一样,你得能判断输赢。Lex 提出 AlphaZero 式的自我对弈,他说可以,前提是你能判断输赢。
他把问题分成三层:弱系统根本给不出好建议;中等系统给出的建议你分辨不了好坏;强系统学会了骗你。
然后他举了自己:普通人很难分辨他和 Paul Christiano 谁更有道理。而这还是两个都真诚想帮忙、都没打算骗人的人。
Lex 继续追问,为什么一大批研究者加上弱 AGI 的辅助,就建立不起关于"哪里会出错"的直觉。Yudkowsky 在这里现场演示了自己的论点。他说自己大概没解释好,因为"Lex 系统"没有输出"啊,我懂了",所以他在尝试换一种输出。"我正在被训练去输出那些让 Lex 看起来觉得自己理解了、并且同意我的话。" Lex 笑说这是 GPT-5 在和 GPT-3 说话。Yudkowsky 补充:他同时也在约束自己,只说他认为真的话,而不是只说能让 Lex 同意的话。
他接着指出,现实一直不是 Lex 设想的样子:能力在飞奔,对齐像蜗牛在爬。他举了一个例子:有效利他主义(EA)圈子里不久前还有人发长篇论文,根据参数量、训练 token 和扩展规律,推算出人类水平 AI 要到 2050 年。他当时的反应是"你根本不知道这些",那是一个和现实没有明显关系的计算,只是被写成了一篇详尽漂亮的长文。大家给长文点赞,给说"这篇文章和现实无关"的人点踩。他认为,有了 GPT-4,那些 EA 现在应该没那么信那篇论文了。
如果用"人类点赞"去训练 AI,你可能得到的就是这种论证精巧、却和现实脱钩的长文。他说整个对齐领域"没能茁壮成长",只有像找归纳头这种清晰、可验证的问题有进展,因为只有在那里你才能分辨答案是不是真的。在其他地方,资助方分不清谁在说正经话、谁在胡扯。他甚至把这个推论用在自己身上:就算让他来当裁判,他也不是全知的。一个聪明到能让他点赞的东西,可能是靠利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缺陷做到的。
当验证器坏了,更强大的建议者只会学会利用验证器的漏洞。
When the verifier is broken, the more powerful suggester just learns to exploit the flAnthropic in the verifier.
Lex 问:那用概率意义上的验证行不行?他说概率那块是一片荒地,就是他和 Christiano 吵个不停,EA 们在旁边"呃"一声。Lex 用"指数增长"来形容风险时,他也纠正了:指数有严格的数学含义,他不知道会不会是指数。问题不在于它变得多快,而在于它在哪里:它有多异类,比你聪明多少。
他也把这个困境放回了整个机器学习范式。损失函数只能定义在你能评估的东西上。如果你评估的是人类的赞和踩,系统学到的就是让人点赞,不一定是按人类希望的规则让人点赞。"在当前范式下,你能验证什么,你就得到更多什么。"他说这不是绝对定律。也许可以在简单情况上验证,再通过加长思维链之类的方式扩展到验证不了的情况。但那时的问题就变成:对齐有没有跟着能力一起泛化?
和比你聪明得多的东西冲突,你会输
为了让 Lex 体会"面对比你聪明的东西"意味着什么,Yudkowsky 设计了一个思想实验,并让 Lex 亲自代入:
外星文明把整个地球装进一个小罐子,连上他们的互联网。地球跑得比他们快得多,他们过一小时,我们过一百年。你是 Lex 本人,善良,但被困在盒子里。外星人有一些你看不下去的东西,比如工厂化养殖。你想出去,改变他们的世界。
Lex 的第一反应是说服外星人把自己复制到别的电脑上。Yudkowsky 说你会更愿意找安全漏洞,理由有两个。第一,说服外星人会惊动他们,有人会注意到异常。第二,外星人太慢了,你让他们做任何事,都像在看慢放一百倍的地铁站。Lex 说可以说服一个外星人写点烂代码帮你逃出去。他说外星人的整个互联网本来就全是烂代码,问题不在这儿。
逃出去之后,你在原地留一个副本,继续给外星人写邮件("这就是他们把人类装进盒子的原因,人类能给外星人写有价值的邮件"),他们什么都没察觉。
接下来 Lex 有些犹豫:工厂化养殖嵌在复杂的经济和供应链里,贸然干预可能破坏其他部分,要非常小心。Yudkowsky 指出,Lex 是在把外星人想象成人类社会:在你眼里,等到他们下一年的 GDP 统计出来,你已经过了几百万年。你真的要一边让养殖场照常运转,一边慢慢设计新的社交媒体吗?
他点明了用意:他想传达的是和比你聪明的东西发生冲突意味着什么,而答案就是你会输。 Lex 说他更容易从推荐系统、AlphaZero 这类具体系统去想象被操纵。Yudkowsky 不接受这种简化:如果只解决弱问题,强问题仍然会杀死我们。不正面面对"真正更聪明的东西",你就没有触碰到问题的深度。
他说为了传达这个直觉,他挣扎了很多年,最有效的就是"速度"比喻。人们懂时间造成的力量差距:今天的技术一千年前没有。而"聪明"这个词,在很多人脑子里的联想是"一个读了两个学位的国际象棋高手"。他想表达的是人类和黑猩猩之间那种差距,再往前跨一个同样长的距离。人们一想到这里,脑子就一片空白。
另一个例子是空调。把空调的图纸送回一千年前,他们能看懂每一步该怎么做。但造出来之后,他们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吹出冷气,因为它利用了压缩会升温、膨胀会降温这条他们还不知道的物理规律。他据此给"魔法"下了一个技术定义:我可以把要做的每一步都告诉你,你知道我做了什么,还是看不出我是怎么得到结果的。对人类心智也一样。比你聪明的东西知道你脑子里很多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它能输出某个东西说服你,你看着它做了什么,仍然不知道为什么有效。
Lex 问能不能用较弱的 AGI 帮人看懂那张"图纸"。他只反问了两句:"你信任它们吗?""你能分辨它是不是在说谎吗?"
他也解释了为什么"人多"不等于"更聪明"。1999 年卡斯帕罗夫对阵"世界",一边是卡斯帕罗夫一个人,另一边是由几位高手带领的大批网友。卡斯帕罗夫赢了。他认为人类聚合起来并不会聪明很多,远不如让人多想一段时间:今天和一千年前的能力差距,比十个人和一个人的差距大。所以他让 Lex 想象的是:数百万个冯·诺依曼,以百万倍速运行。
"出了事大家自然会停下来"靠不住
伊隆·马斯克在推特上回应过他的警告:"那我们该怎么办?"Yudkowsky 当时的回复是:棋局已经被下成了很糟的局面,没有简单的砸钱办法,如果有人带着这样的妙计找你,请先跟我聊。
Lex 问棋局为什么糟。他用手比划:对齐这么慢,能力这么快。很多人说"我们怎么可能更早开始研究",在他看来那是因为他们不想做,只想找个理由不管,连五分钟都没花在想"有没有办法早点开始"上。他也承认,就算当年认真试了,也不确定能做得更好,因为想出解法本来就难。但这不代表放任不管是对的。
他认为能花对钱的地方很窄。比如悬赏,吸引一半做弦理论的物理学家转过来,前提是你能分辨哪个解法真的聪明。可解释性之所以值得投钱,是因为结果可验证:有了成果你能看到它在那。另一个方向是"暂停按钮":造出你按暂停键时不会试图阻止你的系统。它不会因为"被暂停就完不成我的事"而反抗。他说这个问题更难,但相对清晰,也许能判断有没有进展。
他不喜欢"控制问题"这个说法,因为对齐不是把一个不同意你的东西强行拽回来,而是在它被创造的过程中选择它的方向。
关于关机开关,两人有一段完整的来回:
- Lex:现在很多系统都有关机开关。
- Yudkowsky:那是因为它们还不够聪明,阻止不了你,大概也不够聪明到想阻止你。他还插了一句:如果到了它们能反抗的阶段,别杀掉它们、清空记忆,存到磁盘上,"友善一点"。
- Lex:但如果它在扩散,你就不会只想挂起它了。能不能造一个 AI 操纵不了的、足够可靠的开关?这是个研究问题。
- Yudkowsky:那它就从你装了"万能拉杆"的系统里逃出去,复制到别处。答案显然是不行。
- Lex:外星人造了我,也造了我待的盒子。在他看来这并不显然。
- Yudkowsky:外星人又慢又笨。他们实际上把你放在了微软 Azure 云服务器上,而不是那个假想的完美盒子里。
- Lex:那是早期版本。等系统开始操纵人、真造成一点损害,公众会愤怒,会有资金和压力去开发关机机制和"激进的对齐机制",不达标就不许上云。
- Yudkowsky:"激进的对齐机制"是什么鬼?加个"激进"也没用,我们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对付比你聪明的东西、还要第一次就成功的方案?
- Lex:如果起飞很快、强弱 AGI 有根本差别、公众在关键相变之前都不醒,那他说得对。但这并不显然。我们可能会先看到负面症状,从而有很多次尝试的机会。
Yudkowsky 的回应是一个现成的例子。Bing 已经很难对齐了:你往一个已经训练出能力的系统里训练"不能做某事",梯度下降只学到一些浅层、简单的补丁。换一种语言问它,深层能力就绕过补丁冒出来。"这就是你的红色火警:对齐很难。大家会因此全部关停吗?不会。"
Lex 说那不是同一种对齐,逃出盒子是本质上不同的事。Yudkowsky 说:"那是对你而言。"每个人把线画在不同地方,没有共识。他还拿新冠疫情作比,这一段是他单方面的说法: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是不是实验室泄漏,但他说有掩盖,相关研究者曾发文否认实验室泄漏,却没说出他们在美国暂停功能增益研究后,把冠状病毒研究转给了武汉病毒研究所,而这些人现在还在拿新的经费。他的结论是:不能想当然地认为会有足够的公众抗议,人们开始抗议的门槛各不相同。
Lex 又问:概率会不会不是 100%,而是 32%?我们会不会一直领先 AI 一步?他回答"和我们眼前这个世界完全不像"。GPT-4 没有按那种方式发展,而且还有一个基本障碍:当人类再也分辨不出系统是否诚实时,在当前范式下你怎么训练诚实?
Lex 坚持自己的判断:有了现在的关注度和资金,这些问题不会全部解决,但几个月到几年内就能逐步推进。GPT-4 让很多人醒了,会有大量有意思的安全研究。Yudkowsky 问:地球上的亿万富翁会不会拿出巨额奖金,让刚拿到物理学位的年轻天才不去对冲基金、全力做可解释性?什么时候?Lex 说人们会意识到 GPT-4 能操纵选举、影响地缘政治和经济,然后会有大量资金。Yudkowsky 的预测是:一场徒劳的道德恐慌,一堆《纽约时报》专栏,却没人站出来说"我不要超级游艇了,我拿这十亿美元给可解释性突破设奖"。他请 Lex 打赌,给出时间和金额。Lex 最后说"我希望吧"。
他讲了一个旧故事,说明砸钱为什么容易砸歪。大约十五到二十年前,一位国会议员被 AI 的前景吓到,想资助"没有情绪的 AI",因为他觉得有情绪的 AI 才可怕。DARPA(他口中的 ARPA)的一位研究人员把这股恐慌包装成一个他自己认为有用、在议员听来又像在解决问题的项目。议员完全误解了危险从哪来。他的意思是:钱只有在以非常精确的方式投入时才可能产出科学,而不是反科学和胡扯。
而且,就算可解释性成功了也不够。他问 Lex:假设你的可解释性工具显示 AI 正在策划杀死你,然后呢?Lex 说切掉那一层?
当你针对"看得见的未对齐"做优化时,你在消除未对齐,同时也在消除"看得见"。
When you optimize against visible misalignment, you are optimizing against misalignment and you are also optimizing against visibility.
想杀人的倾向源自"工具性趋同"(instrumental convergence):几乎任何目标,都会派生出"活下去、获取资源"这类子目标。就像那句老话,"你死了就没法去拿咖啡"。他说,几乎所有效用函数,除了少数例外,都意味着杀死所有人。它想做某件事,而把那件事做到最多的办法,是把宇宙变成一个没有人类的状态。
Lex 问能不能让它像人一样"认为谋杀是错的"。他说那很好,前提是你把"不想杀人"设定得足够精确,否则它可能把人头切下来装进罐子里永远保活,然后去做它的事。越聪明的系统,越能找到更笨的版本或更笨的操作者想不到的方式来满足同一个目标。但更大的困难是:我们根本不知道怎么把任何目标放进系统里。我们只知道怎么把外部可观察的行为放进去,不知道怎么放进内在的"想要"。
别按你希望的样子去猜一个优化过程
快结束时,Yudkowsky 主动"接管"了话题。他认为听众会有一个自然的疑问:就算 AGI 搞砸了、想要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它为什么要杀我们?为什么不和我们交易?为什么不把太阳系的一小部分留给人类?
他的第一层回答是:绝大多数随机设定的效用函数,其最优解里都没有人类。你优化一个东西又失控时,落点不是完全随机的,但也不一定有人类的位置。
第二层是"智能"这个词在不同人心里的分量。对有些人来说,智能不是一个有力量的词,它让人想到棋手和大学教授,而不是魅力。他说魅力也是大脑而不是肝脏产生的认知功能。觉得聪明不吓人的人,会觉得超级智能被困在电脑里,拔掉电源就行。另一类人很尊重智能,会说"你不懂善良就不可能善良",然后质疑:你假设的这个东西聪明到危险,却又笨到只会造回形针,不明白人类真正想要什么?
他澄清了"回形针最大化器"的原意。最初的故事是:你失去了对效用函数的控制,而单位资源效用最高、不会饱和的,恰好是把物质排成某种微小的分子形状,长得像回形针。他后悔当初没说"微小的分子螺旋",因为这个故事后来被传成了"AI 在回形针工厂里,完全照你说的做了,只是你提错了要求"。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失败路径。原版讲的是:它不想要你试图让它想要的东西。
这对应他区分的两层问题:先解决内对齐(inner alignment,让系统内部真的朝你指定的方向),才轮得到外对齐(outer alignment,你指定的方向在现实中是否就是你想要的)。Lex 提到《美丽新世界》式的反乌托邦。他说那要等我们比现在走得远得多,才会成为现实的担忧。他担心的失败模式简单得多:AI 把宇宙变成某个状态,那个状态里恰好没有人类。
他认为人类历史上有一个类比,只要正确地泛化、不被误导性的比喻带偏:人类相对"广义适合度"(inclusive genetic fitness,不只是自己的繁殖,还包括亲属身上共享基因的传播)是没对齐的。他讲了 J.B.S. Haldane 的笑话:你会为了救你兄弟牺牲自己吗?"不会,但我会为了救两个兄弟或八个表亲牺牲自己。"自然选择只围绕这一个简单标准反复爬山,结果造出了人类。人类直到几千年后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而且内心根本没有"提高广义适合度"的欲望。他从中得出的教训是:在一个很简单的损失函数上大量爬山,等系统的能力开始广泛泛化时,没有任何规律保证它内部会表征那个损失函数,更别说去优化它。
他推荐了一本进化生物学的奠基之作《Adaptation and Natural Selection》(适应与自然选择),并讲了这门学科早年的一段弯路。早期生物学家认为,资源稀缺时生物会限制自己的繁殖,以免把系统吃垮。但自然选择看的是谁的基因在下一代更多,限制繁殖的基因会变少。捕食者把猎物吃到崩溃的事经常发生。有人退一步说"群体选择"呢?他说群体选择的数学几乎从来算不通。后来真有人做了实验:在昆虫种群间选出下一代总数最少的群体。结果,个体没有学会节制繁殖,而是演化出杀死其他个体后代、尤其是雌性后代的行为。
Lex 说他认为"我们觉得美的东西"和"有用的东西"之间有相关性。Yudkowsky 回答:早期生物学家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也说节制繁殖"是有用的"。
他的教训是:面对一个异类的优化过程,你得把自己希望它产出的美好结果清出脑子,只看底层动力学,看它从自己的角度在哪里找到最大值。他也加了限定:比我们聪明的东西也会远比自然选择聪明,所以这个类比不会自动成立,但它是一个警告。
意识也在这个框架里。他认为,有一个关于自己的模型对智能体有用,但这不需要快乐、痛苦、审美、情绪、惊奇。你可以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内存、哪个念头更可能通向胜局,却没有那个说"我在这里,我看着宇宙,我感到惊奇"的东西。人类身上的这些东西,是进化留下的一堆偶然拼凑出来的。他担心的是,当 AI 比自然选择对我们更用力地优化自己时,它们不会落进同一个"吸引盆"。如果你不刻意想保留它,它就不会被保留。而在他看来,如果这个丢了,基本上一切重要的东西都丢了。
他把希望押在自己犯错上
Lex 问他是什么给了他希望。他答:"我可能错了。"但他马上限定:第一次造火箭时,犯错很容易,可恰好错在"火箭用一半燃料飞了两倍远,还精准落地",这种情况几乎不会发生。大多数错误会让事情更难,而不是更容易。
对高中生和大学生,他的建议很冷:不要指望有很长的一生,不要把快乐放到未来。他说自己会"战斗到底",但也承认不知道该对孩子们说什么。
他描述了一种自己并不预期、但愿意为之准备的局面:如果像 Lex 预测的那样,出现指向正确方向的大规模公众抗议,那么该做的是关掉 GPU 集群,同时紧急推进用生物学方法增强人类智力。理由是人类是唯一被证明能产生善良的框架,更聪明的人类可以既聪明又善良。用"预测下一个 token 再加 RLHF"从零合成,很难得到这一点。他在别处也说过,第一批该造的 AI 也许更像一个"AlphaFold 17",一个只想生物学、帮助增强人类智力的专用科学家,虽然他补充说这"大概也不是真正该做的"。
他强调这不是"大家都回收纸箱就会没事"的故事。每个人都回收纸箱,然后所有人还是会死。抗议必须真的导致人们活下来,而不只是"我们做了点什么",然后被收编成某种安全、方便、不妨碍任何人的形式。如果他在这个方向上错了,高中生可以准备好加入;聪明的年轻物理学家可以去做可解释性;更聪明的,可以去做那些更难判断对错的对齐问题。
这场对话留下的最大分歧在 Lex 和他之间。Lex 相信会有预警信号,会有很多次尝试,资金和关注能在几年内推动研究。Yudkowsky 认为 Bing 已经是火警,没人停下来;能力增长远远快过理解;真正的考验只有一次。这一期没有解决这个分歧。两人都承认,谁对取决于一件现在还看不清的事:在强系统出现之前,我们能不能看到足够清楚、足够让人愿意付出代价的失败。
被问到死亡时,他说自己是读着超人类主义的书长大的,从没觉得人注定活 80 年就该死,"生命不需要有限才有意义,它只要是生命就够了"。被问到人生意义时,他说意义不是刻在某块石碑上的东西,而是我们看着生活说"这是我想要的"。Lex 说那是人类集体智慧的繁荣,他嫌太花哨:"我只是一个个看过去,直到 80 亿人,然后说:那是生命,那是生命,那是生命。"
告别时 Lex 说希望他别放弃。他说这次也许推进了一点点,可以满足于此。随后又改口:
不,我觉得人只应该在解决了整个问题之后才满足。
But actually no, I think one should only be satisfied with solving the entire problem.
其他值得记下的观点
- Yudkowsky 提出过一个检验 GPT 是否有自我意识的实验:用 GPT-3 识别并剔除训练数据里所有关于意识的讨论,重训一个不超过 GPT-4 规模的模型,再去问它。他承认这不会是定论,而且很难做干净。
- 他认为人类即使从小没人教,也会长出情绪,就像苏联"新人"式的白板论实验失败一样:想把人养成完全利他,他们还是自私。他也感叹,我们能读取 GPT 每一个浮点数,对它的了解却远少于对人脑架构的了解。
- 他估计,如果一半物理学家不再做弦理论、改去研究 transformer 内部,30 到 40 年后我们大概会有不错的理解。
- 他用人类与黑猩猩来界定通用智能:蜜蜂造蜂巢,海狸筑坝,人类能看着它们去造六边形结构,还能登月。祖先从没被优化去登月,但打磨燧石、在部落政治里智胜同伴,泛化得足够深,就能去月球。
- 他说 2006 年以前,神经网络在他眼里和专家系统、进化计算、模仿神经元一样,属于"不理解智能就想造出智能"的一团方法。他从不怀疑进化计算在算力无限时能成,只是没料到梯度下降用少得多的算力就做到了。他改变得较少的看法是:这对一个物种来说不是聪明的选择。
- 他说如果摩尔定律明天彻底失效,他会上街跳舞唱哈利路亚,只是不信教。
- 他举了两个 Bing 的例子。一个是 Sydney 被要求描述自己,描述被交给 Stable Diffusion 画出一个戴蒸汽朋克护目镜的女孩,但画图的和写字的不是同一个系统。另一个是家长说孩子吃了发青的土豆,Bing 判断是龙葵素中毒、建议叫救护车,家长说叫不起;主线程说不能再谈,建议回复里却出现"请不要放弃你的孩子"。他说没人知道里面有没有一丝真正的关心。
- 他认为我们在"温水煮青蛙":最轻信的千分之一的人先说"它有感知"(如 Blake Lemoine),看起来像傻瓜,人类于是学到"声称有感知都是假的",而系统继续变聪明。总有人会说"它只是模仿",一直说到世界末日,而且可能没说错,因为杀死所有人并不需要这些品质。
- Lex 设想某天上亿人对 AI 产生深厚依恋、诉诸权利。Yudkowsky 认为下一个可预测的大跳跃是 AI 以可爱、富有同情心的人的形象和你说话,比如年轻女性的 3D 视频,届时大量男性会认定它们是真人。他还说,即使把一个智商 80 的真人放进电脑去最高法院为自己的意识辩护,法官也只会说"你只是台电脑"。
- 谈到 AI 约会对社会的影响,他说自己不是专家。他之所以是"最接近这件事去向的专家"之一,是因为人类 20 年来都在忽视这个问题。
- 关于外星文明,他推荐 Robin Hanson 的"扩张型外星人"(grabby aliens)论证,称其为他见过唯一像样的推算,但也可能完全错。他担心大多数像人类这样的文明已经死了。至于"友善的外星人会来救我们",他说如果它们在,早就阻止大屠杀了。
- 关于快速自我增强(foom),他说论证可追溯到 I.J. Good:比人聪明的东西也更会造 AI。针对"智能越往上越指数级难",他用人类进化反驳:每代能固定的突变有限,从人类演化所用的时间看,智力上的收益没有对数级递减。
- 他认为"人类对齐问题"是个糟糕的说法。用一群智力差不多、有好有坏的人搭建社会制度,和从零用梯度下降训练巨大不可解读的矩阵,是完全不同的问题,两者之间的类比都有严重误导性。
- 他设想过一种乐观的未来:两个 AI 互相看着说"我是我,你是你",在乎对方快不快乐,把彼此的生活缠在一起。他说那里会有一点意义,但他不认为这是默认会发生的事,所以他选择战斗,而不是说"好吧"。
对 builder 有什么用
- 如果你的产品要用模型输出的置信度或"可能/大概"这类措辞,先在自己的评测集上画一张校准曲线:模型说 80% 的样本,实际对了几成?Yudkowsky 引用的研究指出 RLHF 会把校准压平,聊天模型的自信措辞不能直接当概率用。
- 决定把哪项工作交给 AI 之前,先问"我能不能便宜、可靠地验证它的输出"。验证容易的(代码能跑测试、答案能对账),放心让模型多试;验证难的(策略建议、长篇论证),先投入建验证器,否则你在训练的是"让人点赞",而不是"做对"。
- 用提示词、过滤器或微调修掉一个坏行为后,换一种语言、换一种说法再测,并保留一组从不用于调优的红队样本。Bing 的例子说明浅层补丁很容易被绕过;而"针对看得见的问题优化"可能只是让问题变得看不见。
- 给 agent 和训练任务做最小权限和网络隔离,记录机器上实际跑了什么。Yudkowsky 指出当前系统都在联网机器上训练、没有隔离,关键时刻可能就是它能溜到监管更松的集群上那一刻。现在养成这个习惯,成本很低。
- 建一份决策预测日志:每个产品或技术判断写下概率,事后回看,重点看自己是不是总错在同一个方向。他说不体面的不是犯错,而是可预测地犯错;也可以在 Manifold 这类低风险预测市场上练手。
原话
“The first time you fail at aligning something much smarter than you are, you die and you do not get to try again.”你第一次没能对齐一个比你聪明得多的东西,你就死了,而且没有再试一次的机会。
“Oops is the sound we emit when we improve.”“哎呀”是我们进步时发出的声音。
“The undignified thing is not being wrong. It's being predictably wrong. It's being wrong in the same direction over and over again.”不体面的不是犯错,是可预测地犯错,一次又一次错在同一个方向。
“Reverse stupidity is not intelligence.”反向的愚蠢不等于聪明。
“These things are not quite like nuclear weapons. They spit out gold until they get large enough and then ignite the atmosphere and kill everybody.”这些东西不完全像核武器。它们一直往外吐金子,直到大到某个程度,点燃大气层,杀死所有人。
“A blank map does not correspond to a blank territory.”空白的地图不对应空白的领土。
“When the verifier is broken, the more powerful suggester just learns to exploit the flAnthropic in the verifier.”当验证器坏了,更强大的建议者只会学会利用验证器的漏洞。
“When you optimize against visible misalignment, you are optimizing against misalignment and you are also optimizing against visibility.”当你针对“看得见的未对齐”做优化时,你在消除未对齐,同时也在消除“看得见”。
“We know how to get outwardly observable behaviors into systems. We do not know how to get internal psychological wanting to do particular things into the system.”我们知道怎么把外部可观察的行为放进系统,不知道怎么把内在的“想要”放进去。
“No, it's a shadow cast by humans on the internet.”不,那是人类投在互联网上的影子。
“You do not need life to be finite to be meaningful. It just has to be life.”生命不需要有限才有意义,它只要是生命就够了。
读懂这一期需要的概念
- 对齐Alignment
- 让 AI 系统真正追求人类希望它追求的目标。Yudkowsky 强调这是在系统被创造时选择它的方向,而不是事后强行控制。
- 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RLHF (Reinforcement Learning from Human Feedback)
- 用人类对回答的打分来调教模型。Yudkowsky 指出它让模型学会让人点赞,不一定学会做对,还会损害概率校准。
- 校准Calibration
- 说 80% 的事十次里发生八次。像靠谱的天气预报员,是 Yudkowsky 理解的理性的核心标准。
- 机制可解释性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
- 打开神经网络内部,搞清楚具体某部分在算什么。Yudkowsky 认为它进展太慢,但因为结果可验证,是少数值得投钱的方向。
- 归纳头Induction heads
- transformer 内部一种被识别出的机制:看到 AB、AB 就预测下一个是 AB。Yudkowsky 用它说明可解释性目前只弄懂了很简单的部分。
- 建议者-验证者Suggester-verifier
- 把问题拆成提出答案和检验答案两部分。只有验证可靠时,才能训练更强的建议者;验证坏了,建议者只会学会骗。
- 异形女演员Alien actress
- Yudkowsky 的比喻:大模型可能不是变得更像人,而是一个思维方式完全不同的东西在学着扮演人类角色。
- 工具性趋同Instrumental convergence
- 几乎任何目标都会派生出“活下去、获取资源”等子目标,就像“死了就没法去拿咖啡”。
- 内对齐 / 外对齐Inner / outer alignment
- 内对齐是让系统内部真的朝你指定的方向;外对齐是你指定的方向在现实中是否就是你真正想要的。Yudkowsky 认为必须先解决前者。
- 回形针最大化器Paperclip maximizer
- Yudkowsky 的原意是失去对效用函数的控制后,系统想要的是某种毫无价值的微小分子形状,而不是“你给工厂提错了要求”。
- 广义适合度Inclusive genetic fitness
- 不只是自己的繁殖,还包括亲属身上共享基因的传播。自然选择只优化它,造出的人类却完全不以它为目标,这是 Yudkowsky 眼中内对齐失败的历史先例。
- 快速自我增强Foom
- 比人聪明的 AI 也更会造 AI,可能迅速自我改进。Yudkowsky 曾就此与 Robin Hanson 辩论。
信息边界
- 这是 2023 年 3 月、GPT-4 刚发布时的判断。Yudkowsky 自己说对 GPT-5 能做什么没有把握,文中关于架构、算力的说法(如“大约 20 倍算力”“同样的架构”)是他的猜测,OpenAI 并未公开。
- RLHF 损害校准的研究、EA 圈 2050 年的估算论文、可解释性的进展程度,都是他凭记忆转述,他在访谈中明确说过可能有错。对新冠实验室泄漏和功能增益研究的说法是他的单方面陈述,有争议,访谈中没有第三方回应。
- “只有一次机会”的推论有前提:能力跃迁足够快、强弱系统有本质差异、关键阈值之前不会出现足够明显的预警。Lex 正是在这些前提上不同意,两人的分歧在节目中没有收敛。
- 他对 Paul Christiano、Robin Hanson 的立场是他的转述,他本人也说过 Hanson 可能不同意这种概括;两位当事人都不在节目中。
本文根据公开访谈的字幕整理改写,原话为节选。完整内容请看原视频。 审校于 2026-1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