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 – 哈比布·努尔马戈梅多夫：达吉斯坦、MMA、UFC、伊斯兰、康纳、费多尔与足球

哈比布最早的记忆，是被摔人的声音吵醒的。

那是 2000 年以前，达吉斯坦山区的村子里。父亲在自家房子里搭了一个训练馆。村里的孩子、远近亲戚，谁想练都可以来。五六岁的哈比布早上醒来，先听到一个人被另一个人反复摔到垫子上，然后是父亲的喊声：指点、催促、纠正动作。他说，自己就是伴着这些声音长大的。

二十多年后，他以 29 战全胜的战绩从 UFC 退役，被很多人视为史上最好的格斗手之一。这一期的主持人莱克斯·弗里德曼是 AI 研究者出身的播客主持人，自己练柔术多年。录制前一天，两人在拉斯维加斯一起练了摔。哈比布这趟来美国，是给堂弟乌马尔·努尔马戈梅多夫的比赛做后援。

整期没有谈商业，但谈的几乎都是 builder 每天会碰到的问题：好的人是怎样被一套体系批量筛出来的，拿到第一之后为什么最容易掉下来，在巨大的压力下怎么不被情绪带着走。哈比布的回答很朴素，不少带着宗教底色，但推理是完整的。

冠军不是条件好练出来的，是被一条阶梯筛出来的

莱克斯开场先抛出一组数字：哈比布在马哈奇卡拉（达吉斯坦首府）练的那个老馆，70 个人共用一个淋浴，只有冷水，却练出了二十多个世界冠军，其中有好几位 UFC 冠军。他问：舒适是不是冠军的敌人？

哈比布先加了一个限定："要看是什么运动。" 足球不行。孩子十来岁就得达到一定水平，没有像样的场地练不出来。格斗不一样，一双摔跤鞋、一件紧身衣、一块垫子就够了，最要紧的是两样：教练，和在馆里能逼你的陪练。在这种低成本的项目里，穷反而成了优势。他的推理很直接。富人家的父亲，会逼孩子去练一个每天带着伤和淤青回家的项目吗？过得舒服的孩子，自己会想练吗？"从统计上看，答案是不会。"

这时候你需要那种饥饿感。你得真的处在匮乏里。

This is where you need that hunger. You have to be in a position where you are truly in need.

但他没有把成功全归到吃苦上。莱克斯追问，为什么一个小馆能出这么多冠军，他给了两个更结构性的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教练群。他说父亲之所以有名，是因为上了媒体，又带出了哈比布这样的冠军。达吉斯坦还有不少只在本地有名的教练，知识、方法、理念都不输他父亲。这支教练队伍可以追溯到 20 世纪 50 年代，从五届世界冠军阿里·阿利耶夫那一代摔跤手开始。那一代里名气小得多的摔跤手，退役后都当了教练，又带出一大批好手。其中一部分人后来转去教格斗桑搏、地面缠斗和 MMA。格斗桑搏是苏联军队发展出的格斗术，允许摔、打、降服，规则很接近 MMA。就这样一代接一代，他认为达吉斯坦的教练队伍是这里的摔跤手和格斗手成功"最重要的一把钥匙"。

第二个原因是阶梯。他拿足球做反例：达吉斯坦人同样爱足球，却出不了球星。这里没有"在学校踢、进青训、被看到、被俱乐部签走"这条路，孩子们只能在街上踢，在 PlayStation 上踢。格斗却有一条清楚的梯子。马哈奇卡拉光是格斗馆就有四五十个，个个满员。赢了达吉斯坦，就去北高加索；再往上是全俄锦标赛，全俄冠军去世锦赛，在业余赛里被人注意到。他解释巴西足球强，也是同一个逻辑：人口两亿多，加上举国上下的热爱。热爱和人口只能解释一半，另一半是有没有一条能一级级往上爬、每一级都会被看见的路。

他还把这套东西放回了历史里。可萨汗国、阿拉伯帝国、波斯、蒙古、帖木儿、俄罗斯帝国，一千五百年里，大军一次次从这里经过。高加索山脉像一堵墙横在那里，山脚到里海之间是一片狭长的平原，平原上的杰尔宾特古称"巴布·阿布瓦布"，意思是"众门之门"。他说帖木儿带着几十万大军只在平原停留，没有上山，因为山里冷，没有路，补给跟不上。所以山民保住了独立，平原却反复易手。他出生的村子叫西尔迪，名字来自"堡垒"一词。村子特意建在远离梯田的险峻处，种地要先下一座山再爬另一座山，为的是让骑兵够不着。冬天大雪封村，夏天拼命干活只为熬过冬天。他的结论是："在这种条件下出生、生活，你不可能在精神上软弱。"

这段历史还留下了三十多种语言。他举了个例子：他是阿瓦尔族，伊斯兰·马哈切夫是拉克族，两种语言不是方言之别，"我们完全听不懂对方"，伊斯兰是跟他在一起近二十五年才学会了一些阿瓦尔语。他也坦白，年轻时并没有真的"感受"到这些历史，是这些年才明白：你不可能天生就身心强大，环境、成长条件、身边的人，再加上遗传，合在一起才塑造了一个人。

拿到冠军是一回事，守住冠军是另一回事

谈到眼下他团队里冠军成群，莱克斯问：钱和名气来了以后，保住冠军会难多少？

哈比布描述的过程很具体。当了冠军，关注铺天盖地：合同、飞行、会议、拍摄。开始忙了，训练就一次次漏掉，"漏一次，漏两次，漏三次"。更深的问题是，一个人一辈子都在为登顶而练，真登顶了，反而不知道接下���干什么。他说这是他从自己身上、从前辈身上、从父亲那些后来当了世界冠军的学生身上，一路看出来的。

他把这条路拆成三段：先打业余，为的是进职业；进了职业，拿冠军；拿了冠军，还要守住。每往上一段，剩下的人越少。他估算 MMA 三十多年里，真正走到最后的大概也就五十来个人，而尝试过的有几十万。能进这份名单的人，除了天赋和苦练，还得能接受教练的批评，"去掉不好的，留下好的"。他还补了一个细节：有些人刚起步时能听批评，当上冠军以后就听不进去了。

接下来他说了一段很少有人愿意承认的话。一个人在没有钱、没有权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了这些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觉得人最好别说大话，因为你真到了那一步之前，永远不知道自己会怎么表现。

I think it's better if people don't throw around such big words because you never know how you'll carry yourself once you actually get there.

他给自己找的锚，一个是来自宗教的谦卑。他说得很粗粝：我们连上厕所这件事都控制不了，还能控制什么？再伟大的人，最后也是埋进地下一两米。另一个是动机本身。他从小的目标是向父亲证明：父亲带那么多学生，不用往远处看，他的儿子就在眼前，也能成为冠军。证明给世界看排在第二位。"我从没想过当了冠军就给自己加冕。"

莱克斯接着追问：不想着加冕，那心里的火从哪来？只有一个人能当冠军。哈比布的回答是在脑子里砌一道墙。墙的一边，你是谦逊的人，守荣誉准则，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墙的另一边是对手，他是挡在你梦想前面的人，"在这里，你没法装谦虚"。

怕输比想赢更能让人每天练五个小时

驱动他的是"热爱胜利还是痛恨失败"？哈比布答得没有犹豫：是痛恨失败。

说到底，比起想赢，我更不想输。

I believe that more than anything, I didn't want to lose rather than I wanted to win.

这种恐惧落到行为上，就是对日程近乎偏执的控制。每接下一场职业比赛，赛前大约 100 天，他就进入一种他自己称为"上瘾"的状态。每天练四五个小时，早上两小时，晚上两到两个半小时。哪天要飞莫斯科，他一定订午饭后的航班，保证先练完早课。到了莫斯科，所有见面都得排在训练前后。他还会提前查好当时谁在莫斯科、水平够不够，"不是去随便玩玩，我需要对方能还手"，再把对抗、摔跤、力量、打击课一一约好。

父亲那边的标准更高。父亲做完黎明礼拜就不睡了，所以孩子们也不能睡。早上六七点的所谓"热身"，是跑五公里、冲刺、拉弹力带、引体、双杠、跳跃，再跟搭档练技术，整整两小时，掉两到两公斤半。下午五点到七点再练一场正课。即便这样，赛前三四十天，他还常常觉得"少了点什么"，晚上背着父亲叫朋友开车送他去海边，在沙滩上冲刺一个多小时，回来倒头就睡。

所以他看不惯有些年轻人"周三上午练、晚上蒸桑拿"。离比赛只剩五十天，周中休息什么？要休就周六晚上蒸桑拿，周日全天休息，周一重新开始。

莱克斯问：你是认为大多数人想当冠军都得这么练吗？哈比布收窄了范围："我是说想站到最顶尖，世界最好的那一档。" 这个层级的人必须"有一点点疯狂，往好的方向的那种"，对训练要狂热。因为光是来练，全世界有几十万人在做，而且他们的目标跟你一模一样。

莱克斯提到自己跟着柔术教练约翰·达纳赫训练，那边每天也练三次。哈比布由此讲到"体系"。在一个好的体系里，留下来的人最后都成了冠军。他把这样的体系比作一间"黑屋子"：一个不舒服的地方，很多人进去站上一年、一年半、两年，精神垮了就走了，没人再提起他们。熬下来的人通常要十到十二年，有时十五年。他甚至说，这样熬出来的人，放在两千年前可以去治理一座城市。

准备从十五岁就开始了

问他小时候有没有被练垮过，哈比布讲了 2004 年冬天的集训。父亲组建达吉斯坦格斗桑搏和无规则格斗队，队里的人二十二到三十岁，都是现役世界冠军，十五岁的他是最小的那个。规矩是年纪最小的什么活都要干，而且"永远是错的"。他借用了苏联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书名："钢要被锤多少次，才能变成一把剑？"

那些当年的大哥后来跟他开玩笑：我们真以为你会当个学者。因为父亲一直逼他读、逼他写。这是哈比布在整期节目里花篇幅最多的话题之一，他明确说，是想讲给做父母的人听。

父亲的方法有几条：

• 东西不白给。除了开斋节、开学前给钱买衣服，平时想要什么，就得干活去挣。
• 拿书当"资本"。有人送了父亲一本《国家与民族》，按字母顺序介绍世界各国的地理、历史、经济。父亲说，你读完给我讲，讲一个国家给一份钱。他从 A 读到最后，用了两三年，每讲完一批，父亲就打一个勾。他说自己的地理知识都是从那时来的，后来想去看斗兽场、金字塔，也是从那时来的。
• 读完还要抄。他会整本整本地手抄，父亲记性极好，交代过的事一定回头检查。
• 不让孩子闲着。夏天在海拔 1200 米的林间营地，两练之间的空档，父亲让他们挖两三米深的坑，说这是从前的"冰箱"，能存牛奶和奶酪。孩子们问"我们真需要天天挖冰箱吗"，父亲照样让挖。哈比布现在的结论是，青春期给孩子空闲时间"非常危险"，十六岁就该想清楚自己要成为什么人，并开始往那里投入。

真正改变他职业方向的，是 2002 年前后一个下雨的晚上。他的堂兄弟阿卜杜拉赫曼刚转到他所在的摔跤馆，跟馆里一个大一个级别、拿过达吉斯坦冠军的摔跤手起了冲突，两人约好训练后出去解决。哈比布跟着去了，心里已经预演好了：堂兄弟会输，然后轮到自己上。结果对方抱摔成功，阿卜杜拉赫曼在下面锁住一个三角绞，把对方勒昏了过去。三角绞是用双腿夹住对方的脖子和一条手臂，压迫颈动脉，几秒钟就能让人失去意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

摔跤手再强，被压在背上的地方通常就是摔跤结束的地方，可 MMA 恰恰从那里才开始。

No matter how strong the wrestler is, lying on the back is where the wrestling normally ends, but MMA only begins there.

他回家就跟父亲说要改练格斗桑搏。很多人不知道的是，父亲其实不想让他打格斗，希望他练自由式摔跤或柔道。最后父子各退一步：三天去摔跤馆，三天跟父亲练。

父亲还做了一件当时他很不理解的事：把他送进几乎所有带摔和打的比赛，有自由式摔跤、柔道、grappling、运动桑搏、格斗桑搏、徒手格斗、潘克拉辛。他十五岁去打柔道，一天赢两场输两场，回来抱怨"这不是我的项目"。父亲说："你一天上了四次场，你知道这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有多值钱吗？" 走进一个级别里有五十个人的赛场，让那股竞争的压力从身上过一遍，一次比一次放松。现在他自己当教练，才明白那是在为大舞台做心理准备。2018 年在拉斯维加斯打康纳，他三十岁，"我准备好了"。

准备不是接到比赛后的两个月，而是早在你踏进八角笼之前很多年就开始了。这是他对那段经历的总结。

别跟对手比他的长处，咬住他的弱点

进了 UFC 之前，他已经在前苏联地区打了 16 场职业赛。他说那时候并不笃定自己会赢，是每打一场，脑子就��一分，"像混凝土一样"。他的底气来自一个简单的算术。UFC 普通比赛是三回合、每回合五分钟，冠军赛是五回合：

只要他们没把我打晕，他们怎么赢我？我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足够让一个人累垮。

If they don't knock me out, how will they beat me? I have fifteen minutes. Fifteen minutes is enough to make a person tired.

他说自己并没有超人的力气，但从第一分钟抓住对手开始，到第六、七分钟，就能感觉到对方在一点点泄掉。讲到他标志性的上位压制，也就是在地面压在对手身上、让对手动不了也起不来的那套功夫，他说自己从合气道借了一个理念：用对手的力量对付对手。具体做法是把对手逼进那些不得不挣脱的位置，让他自己把体力耗光。前一天他和莱克斯对练时，就是故意让莱克斯感受这种沉重的压迫，"别觉得是不尊重，恰恰相反"。莱克斯说，他唯一体验过类似感觉的人是柔术名将罗杰·格雷西。

策略层面，他引了祖父的一句话："咬住那一个弱点不放的狗，总是赢。" 他拿康纳举例：康纳的强项是打击、时机、速度和拳法，"我为什么要站着跟他对打？" 在他看来，顶尖高手和其他人的区别，就在于能不能找到对手的弱点，然后不停地往那里压。

情绪可以沸腾，但必须在你的控制之下

对康纳·麦格雷戈那一战，莱克斯认为是 UFC 史上最大的一场。哈比布把它放进拳击史里比较：阿里对弗雷泽是公认最伟大的对抗；泰森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宿敌；梅威瑟对帕奎奥数字很大，但没有那种能量；乔·路易斯对施梅林背后站着罗斯福和希特勒。他的看法是，这些比赛之所以超越了体育，是因为所有东西碰到了一起。他对康纳的那一场也一样：康纳的言辞、越过的底线（家人、宗教）、一个会自我炒作的冠军，对上"一个从山里来的、不知名的不败者"。他特别强调："这不是演出来的。我们的对抗是真的。" 现在很多比赛靠人为炒作，"观众分得出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会不会再有这样的比赛？他认为一定会有，只是时间问题。

莱克斯问他当时恨不恨康纳。他说自己当年和现在一样，都保持冷静。情绪失控，你就会累得更快，会上任何一个钩。从训练营到发布会到称重，他全程把自己压在线内，比赛结束后才让情绪全部爆发出来。回头看已经快八年，他说自己都有点惊讶，因为那时候的他"也是个很情绪化的人"。

撑住他的，是父亲的电话。父亲没有签证，来不了美国。在达吉斯坦的传统里，儿子在父亲面前要像士兵站在将军面前，不能主动问"父亲，您怎么看"，只能打电话过去等他开口。父亲懂这一点，因为他自己和他的父亲也是这样，于是会主动说起儿子没问的事。有一次父亲说：钻石是在巨大压力下形成的，你可以垮掉，也可以干净、体面地走完这一切：好好准备，降重，恢复，上场，赢下来，彻底了结。哈比布说，就算一百万人站到他酒店窗下喊"我们支持你"，也比不上父亲的一个电话。

莱克斯提出一个对照：康纳曾在心理上击垮过史上最佳之一的若泽·阿尔多，他有没有钻进你的脑子？"一点都没有。我一刻都没怀疑过自己。" 他也承认，康纳的大量粉丝未必同意。

聊到同样以冷静著称的费多尔·艾米利亚恩科（2000 年代日本 Pride 联赛的重量级王者），莱克斯说你们俩内心好像都有什么在沸腾。哈比布回答"当然在沸腾"，接着讲了他眼中顶尖运动员的区别：恐惧、紧张、被人看着的压力、怕发挥不好、怕摔倒，所有情绪同时砸过来，有人让它们乱成一锅粥，有人能把每一种放回该放的地方。

你先跟自己打，先战胜自己，然后才真正开始跟对手较量。

You fight yourself, you beat yourself, and only then do you actually start competing with your opponent.

关于恐惧，莱克斯引了奥运冠军亚当·赛季耶夫的观点：高水平运动员常犯的错是忽略恐惧，应该直面它。哈比布同意，说"百分之百不能忽略"，要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换个做法行不行"，而这只能靠一次次上场。很多年轻人因为紧张、睡不着而回避比赛。教练能教你，但只能说"练、练、练"，剩下的你得一个人消化。莱克斯又提到乔治·圣皮埃尔，说他每场比赛前都害怕。哈比布说每个人都会怕，圣皮埃尔是敏感型的人，而他自己天生多一点平静：赛前四个小时进场，他会给自己铺个"小床"，请大家安静，睡上一个多小时，起来热身就上场。他见过有选手赛前两天都睡不着。

最后一战，和只能尝一次的快乐

对康纳是他当时心理上最难的一战，但后来还有更难的：2020 年对贾斯汀·盖奇。莱克斯感慨从没见过他的极限，他说"比赛里你们确实没见过"，而最接近极限的就是这一场。

几件事叠在一起。父亲刚去世，"我做这一切首先是为了向他证明，而他不在了"。训练营里伤病一个接一个，身体不在最好状态。还有一件当时没人知道的事：他和母亲谈过，已经约定这是最后一战。他知道自己备战的三个月里经历的所有焦虑，母亲都在跟着经历一遍。如果再受伤、比赛取消，他就得再把自己和母亲折腾一轮。"我当时就站在边缘上。"

比赛还在进行，他已经开始怀念。他说那一晚的感受，只存在于那一天、那个对手、那个笼子里，之前没有过，之后也再没有。他引了自由式摔跤名将布瓦伊萨尔·赛季耶夫的话：站上奥运领奖台的那种感受，只在宣布名字的那一刻存在，运动员练一辈子就是为了它。

由此他谈到他理解的幸福：只是很短的一段感受。拿了冠军，第二天醒来就结束了，"能再来一份吗？就像在食堂里那样，再来一份是没有的"。打包，去机场，回家，大家庆祝，再过一天人就散了。之后剩下的，他称为"遗产"，而他对遗产的定义很具体：父母领着孩子走过来，说"你激励我们儿子去练体育"。他说有很多人当上了冠军、做到了行业顶端，却没有一个年轻人想成为他们，因为大家不觉得他们是好人。"体育是一把双刃剑。"

好的体系是一条链，每个人都在前一个人身后长大

退役后，哈比布的角色从选手变成了团队的领头人。他对伊斯兰·马哈切夫的描述，最能说明他怎么理解一个出人才的体系。

伊斯兰比他小三岁，同一所学校，同一个街区，同一个馆，是他父亲最喜欢的学生之一。哈比布说伊斯兰有天赋，但真正让他走到最后的，是在那间"黑屋子"里待得足够久：放弃聚会，放弃睡眠，放弃时间，只剩训练、吃饭、睡觉、再训练。

然后他描述了"链"。他自己年轻时是跟着馆里年纪大、更强的人长大的；那些人走了，他站到最前面；伊斯兰一直跟在他身后，从来不用出去找陪练；现在他退了，伊斯兰站到前面，乌斯曼、阿姆鲁这些更年轻的人跟在伊斯兰身后。他说这条链从 2003 年转到 2026 年，已经二十三年。一个能持续产出冠军的馆，靠的不是一个天才，而是每一代人都有一个比自己强一档、天天能对练的人。 链的起点人很多，越往上路越窄。

莱克斯问伊斯兰有没有机会成为史上最佳。哈比布先纠正：自己从没说过自己是第一，也从没以此为目标。然后他说，如果乔恩·琼斯能在那个讨论里，如果卫冕 11 次的德米特里厄斯·约翰逊能在里面，伊斯兰为什么不能？但他也给了一个现实��限制：伊斯兰十月就满 35 岁了。重量级对年龄更宽容，三十八岁照样能打；轻量级（155 磅、170 磅）靠反应速度，三十二、三十五、三十八岁是"完全不同的运动员"。

带一群顶尖选手，他的第一条原则是因人而异。"不能拿我的方法套在乌斯曼、伊斯兰、乌马尔身上。" 他很依赖 2012 年起就跟着他的教练哈维尔·门德斯（美国 AKA 训练馆的主教练）。他说哈维尔的厉害不在于拿手靶，而在于对 MMA 和备战过程的理解，尤其是对笼内对抗的关注：备战五回合比赛时，他会轮番换上两三个高水平的新鲜陪练。他说哈维尔从 2012 年到现在，十四年里没缺过一次对抗训练，"要么全情投入，要么干脆退出，从来不会只给 50%"。

他从哈维尔那里学到的一条规矩，当时并不理解。2016 或 2017 年，他请哈维尔给一位没跟他们备战的学员当角落教练，也就是比赛时坐在场边、回合间隙给选手指导的人。哈维尔答应了，但说："我没看过他的准备，不知道他能做到什么。以后记住，我不喜欢给没备过战的人当角落教练。" 现在他自己也这样做：没带过两三个月以上的人，他不上场。

我没带你备过战，我不知道你准备到什么程度。

I didn't prepare you. I don't know how ready you are.

他的理由是：你不知道这个人在第三、四、五回合会怎么反应，不知道他能潜到多深的水里。

他自己也没离开垫子。退役六年，上周他还做了 200 分钟的实战摔，每次要摔够 40 分钟左右才有"百分之百的感觉"。他还说，自己 99.9% 的训练不让拍，连 UFC 的纪录片团队也不例外，和莱克斯那次是少有的破例。

钱可以握在手里，不能放进心里

哈比布在西尔迪山上建了一座训练基地，海拔一千五六百米，能同时容纳 100 人吃住训练。这是父亲 2016、2017 年在手头很紧时开始一点点建的，2020 年父亲去世后，他接着做，而且做得更大。乌马尔这次比赛前，就在那里练了近一个月。他坦白，这类事情给他带来的只有支出，"不是所有事都要为了钱做"。他列了三个理由：创造了工作岗位，这是父亲的心愿，选手们能在那里从身体到精神上提升。

宗教是他整个人生的组织原则。他每天的作息、训练、学习都围绕礼拜来排。连这次录播客，他也特意挑在午间礼拜之后，录完再去下一次礼拜。他说父亲去世时，信仰是"唯一起作用的东西"："如果我不信真主，不明白这是前定的、谁都不会永远留在这里，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扛过去。我是个很情绪化的人。"

他常说"感谢真主"，背后的逻辑是把功劳还回去。历史上很多人成功以后说"这是因为我聪明、有远见"，可同样努力、同样聪明的人多的是，只是没有得到。所以他认为成功是一场考验，不是对自己的奖赏。他把"有钱、有权、有名，又不相信会被清算"的人比作一颗核弹，而对审判的敬畏会让人"收紧一点"，脚踩在地上。

莱克斯引用了他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他接着往下讲：

钱留在手里而不进到心里，这是好事。可一旦进了心，就很难再拔出来。

If money stays in your hands and not in your heart, that's a good thing. But the moment it gets into a person's heart, it corrupts them.

钱在手里，可以用在家人、亲戚、老乡和需要帮助的人身上；进了心里，就很难再分给别人。他甚至说，作为信徒，他相信地狱里的人大多是富人。

被问到给年轻人的建议，他说不想只讲自己的经验，而是回到《古兰经》降示的第一个词："读。" 读书、观察、学习，别停在原地。听别人讲是一回事，自己读是另一回事。他接着算了一笔账：他的外祖父 2003 年去世，已经在坟里躺了 23 年；两千年前的人，活了七八十年，在坟里躺了两千年；而在信徒看来，之后还有永恒。七十年和永恒相比，人应该为哪个准备？

莱克斯说他功成名就却没变。他的回应很克制：人们只看到好的一面，名人发照片也只发好看的，人对自己永远有偏见，"有时候人会开始相信一个假的自己"。他只是一直在努力做真实的自己，也知道很多人不同意他的看法。

这些判断的分量，多半来自它们背后的那套成长环境：一个无处不在、过目不忘、会回头检查的父亲，一条运转了几十年的选拔阶梯，一种把一切安排在礼拜之后的生活。哈比布自己也承认，没有父亲，2020 年那一战几乎撑不下来。留下的问题是：当链条上不再有一个这样的父亲，这套体系能不能靠哈维尔式的规矩和一代代"跟在前面那个人身后"的传承延续下去？伊斯兰之后那一环，现在还看不出答案。

其他值得记下的观点

• 哈比布自己办过两年左右的联赛，站在过选手和联赛老板两边。他认为达纳·怀特最大的特点是把生意和私人关系彻底分开，对 UFC 有利的决定，不管别人喜不喜欢都会做，"UFC 永远第一"。他认为 UFC 用三十年走到了有些运动用一百到一百五十年才走到的地方，包括和 Paramount 的合作。
• 他把乔·罗根排在推广 UFC 的第二功臣，并说上罗根的节目"得有准备，不然会被生吞"。
• 关于经纪人阿里·阿卜杜勒阿齐兹：他说两人 2014 年开始合作，十二年里离开阿里的选手他几乎想不起来；阿里是那种"要么被深爱、要么被痛恨"的人，没人对他无感。
• 他认为丹尼尔·科米尔无疑是史上前十。乔恩·琼斯是更好的运动员，但科米尔逼着琼斯把那一战当成生涯最难的一战来准备，"人们不该忘了这一点"。
• 足球上，他认为梅西和 C 罗互相盯着对方、彼此推动了将近二十年，没有对方未必能走那么远。他是皇马球迷，但说"不可能贬低梅西"，最后还补了一句：没有巴萨，就没有皇马。
• 他最欣赏敢拿球、敢承担责任的球员。他转述伊布拉希莫维奇的话：最受不了一拿球就急着传走的队友。他也提到 C 罗在同一场比赛里罚丢点球后，再次站出来主罚。他的判断是："风险越大，胜利越甜。"
• 他指出一个"阴影效应"：去那不勒斯的球员永远活在马拉多纳的阴影里。在这个意义上，梅西走出马拉多纳的阴影并拿下世界杯，值得肯定。
• 2004 年，时任 Pride 冠军的费多尔来马哈奇卡拉参加达吉斯坦格斗桑搏公开赛，是他父亲发的邀请。十五岁的哈比布站在一旁，看费多尔认真热身鼻子和耳朵，赛间拿保温杯喝茶。他至今想知道那杯茶里放了什么。
• 少年时他和父亲租录像带看 Pride 和 UFC，主要是拆解比赛。父亲最欣赏乔治·圣皮埃尔打击之后衔接抱摔的时机，以及他拉近距离的方式。
• 他的团队在迪拜的纳德阿尔谢巴体育中心训练了七八年。他说迪拜的哈姆丹酋长和阿布扎比的几位酋长从政府层面给了他们长期支持，阿联酋已经像他们的"第二个家"。
• 他从小会读《古兰经》，但他说经文阿拉伯语和口语不完全一样，最近开始系统学习阿拉伯语语法。

对 builder 有什么用

• 把核心产出当成"早晚两练"先锁进日历。哈比布出差时先订能让他练完早课的航班，会议只能排在训练前后。下周起，先在日历上锁定你最核心的工作时段（写代码、和用户聊），其他会议和出差只能往它周围排。融资或发布之后再查一次日历，看看有没有开始"漏一次、漏两次"。
• 竞品分析加两行：对手最强的是什么，你明确不在那里正面打；对手的哪一个弱点，你准备持续施压。这对应他"为什么��站着跟康纳对打"的思路。
• 学哈维尔的角落规则：被拉去临时把关一个发布、救一个项目、当顾问之前，先要求看准备过程（测试记录、数据、彩排）。看不到，就直说你不知道它能扛到第几回合，而不是凭感觉签字。
• 增加"上场"次数，而不只是"训练"次数。父亲让他一天打四场柔道，赢两场输两场也算赚到。给自己定一个节奏，比如每两周至少有一次真实上场：对外 demo、给客户试用、公开发布。紧张不靠回避消除，靠一次次经历。
• 在团队里搭一条"链"：给每个新人指定一个比他强一档、每天能一起干活的人；重要评审时，学哈维尔轮换两三个新鲜的挑战者，不要一直由同一个人把关。